第24章 未来实业救国的女企业家
民国九年中秋夜的桂香还萦绕在庭院,周杉看着巧娘倚在肩头垂泪的模样,将“寻亲” 二字更郑重地刻进了心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反复翻看通讯员寄来的调查报告时,三个多月前的上海十六铺码头,一艘从大连驶来的货船正艰难靠岸。船身裹着海上的盐霜,甲板上堆得老高的东北木材散发着潮湿的腥气,底舱铁门 “吱呀” 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与呕吐物的浊气扑面而来 —— 林老栓一家,就在挤得密不透风的底舱难民中。
林老栓扶着妻子赵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原本挺直的脊梁,在逃亡路上被苦难压得佝偻,粗布短褂下的肩膀还留着在大连码头扛货时被木材砸出的淤青。赵氏脸色蜡黄,一只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要忍不住咳嗽,单薄的身体在江风里抖得像片枯叶。十六岁的林柱子跟在最后,背上的蓝布包塞着全家仅剩的几件衣物和半袋炒面,他警惕地盯着周围来往的脚夫与商人,眼神里是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郁 —— 那是见过兵火、饿过肚子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到上海了…… 巧娘说不定就在这儿……” 林老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望着码头上鳞次栉比的洋行与货栈,还有那些穿着西装、说着外语的洋人,突然觉得手脚都有些发颤。从奉天逃到大连时,他们以为靠海的城市总能有条活路,可现实却给了他们更重的打击。在大连,林老栓想找份扛包的活,工头却要先扣三成工钱当 “押金”,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着百来斤的大豆袋从日出走到日落,夜里倒在窝棚里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月下来也攒不下几个铜板。赵氏去纱厂拆纱线,冷得像冰窖的厂房里,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很快长满冻疮,后来又染上风寒,咳嗽着硬扛了两个月,直到咳出了血才敢歇工。
林柱子那时候每天揣着母亲省下来的半个窝头,在码头帮人跑腿送信,偶尔能赚两个铜板。有次他看到一个老工人因为要不到工钱,被工头的打手按在地上用木棍抽,老工人的哀嚎声混着围观者的哄笑,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那天晚上,他躺在窝棚里,摸着怀里攒下的十几个铜板,第一次明白 “活下去” 这三个字有多难。也是那天,他跟爹娘说:“咱们去上海找姐姐吧,姐姐一定能帮咱们。”
为了凑船票钱,他们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 赵氏陪嫁的银镯子、林老栓的旧棉袄都当了,才换来了三张底舱票。那艘运送木材和大豆的货船,底舱连个像样的床位都没有,他们只能挤在货物缝隙里,盖着捡来的破麻袋。海上的风浪很大,船身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赵氏的咳嗽越来越重,好几次都咳得晕了过去。林柱子就守在母亲身边,用捡来的空罐头接雨水,一点点喂给母亲喝,夜里靠在木材上打盹,生怕自己睡着了母亲再出什么意外。整整十天,他们靠着干硬的窝头和雨水度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上海,找姐姐。
可真到了上海,他们却犯了难。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洋行、货栈、茶楼鳞次栉比,穿着西装的洋人、戴瓜皮帽的商人、扛货的工人往来不绝,这繁华的景象让他们既陌生又惶恐。他们只知道林巧娘和女婿周杉住在棚户区,可上海的棚户区像一张巨大的网,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爹,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林柱子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疼地说,“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再去各个棚户区打听姐姐的消息。”
林老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他们跟着几个同样逃难的人,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闸北的棚户区。这里的景象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低矮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道路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垃圾的臭味。他们花了两个铜板,租了一间漏风的小棚屋,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陶罐。
安顿下来后,林老栓第二天就去了附近的码头找活干。他年纪大了,又常年劳累,身体早已不如从前,扛不了重活,只能做些搬小物件、整理货物的杂活,工钱比年轻工人少了一半。赵氏则在家附近给人浆洗衣服,她的手因为生病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已经变得僵硬变形,洗不了几件衣服就酸痛难忍,可她还是坚持着,想多赚点钱给家里补贴。
林柱子则承担起了找人的重任。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母亲煮的红薯,穿梭在各个棚户区里。闸北的蕃瓜弄、南市的斜桥…… 凡是有人聚居的地方,他都跑遍了。他逢人就问:“您认识一个叫周杉的吗?他妻子叫林巧娘。” 可大多数人要么摇头说不认识,要么就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开 —— 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顾着自己的生计,谁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有一次,他在南市的棚户区看到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大人听故事,大人手里拿着本《小说月报》,正念着 “郭靖在草原射雕” 的段落。林柱子凑过去听了两句,心里觉得这故事真热闹,旁边有个茶摊老板笑着说:“这《射雕英雄传》现在火得很,作者叫‘淮山’,听说也是咱们上海的,写的故事又热血又实在。” 林柱子默默把 “淮山” 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觉得这作者真厉害,能写出这么多人喜欢的故事,却从来没往 “姐夫周杉” 身上想 —— 在他的印象里,姐夫只是个会扛包的老实人,怎么可能会写这么好看的小说?
他依旧每天在棚户区里奔波,鞋子磨破了就用破布裹着脚,饿了就啃两口冷红薯,偶尔能在码头帮人搬个小箱子赚两个铜板,就赶紧给母亲买些最便宜的止咳草药。日子一天天过去,上海的秋天越来越冷,他们带来的衣服早就不够穿,赵氏的咳嗽也时好时坏,可 “找到姐姐” 的希望,却像风中的烛火,越来越微弱。
与此同时,静安寺路的石库门宅院里,周杉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聚文轩送来的《神雕侠侣》单行本出版协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版税比例:百分之十五” 的字样格外清晰。早在《射雕英雄传》签订单行本协议时,周杉就坚持要按版税分成 —— 他知道自己的作品有长期价值,与其一次性买断,不如跟着销量拿收益。如今《射雕》已经加印了五次,版税清单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可观,日子早已不用再为 “柴米油盐” 发愁。
“《神雕》的版税比例跟《射雕》一样,首印两万册,预付版税两千四百块大洋,后续每三个月结算一次。” 周杉把协议递给坐在对面的巧娘,“你看看,要是没问题,咱们明天就签字。”
巧娘接过协议,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也看不懂这些,你觉得好就行。” 自从搬到这里,周杉就开始教她识字、读书,起初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学这些没用,可周杉却总说:“认字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你能看懂自己的名字,能看清账本上的数字,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几个月的学习,让巧娘渐渐变了模样。以前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遇到不懂的事情只会默默听着,现在却能跟周杉聊几句《申报》上的新闻,甚至能指出账本上偶尔算错的小账。周杉教她读《新青年》上的文章,给她讲国外女性争取权益的故事,她才知道原来女人不止能围着灶台转,还能像男人一样读书、做事,甚至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天下午,孩子们去院子里玩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杉拿出一本《世界女杰传》,翻到 “武则天” 那一页,递给巧娘:“你看,古时候的女人也能当皇帝,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国外的居里夫人,靠自己的学问拿到了诺贝尔奖,让全世界的人都尊敬她。”
巧娘接过书,认真地看着上面的文字,虽然还有些字不认识,但大致能看懂内容。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迷茫:“可她们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就是个普通女人,哪能跟她们比?”
“怎么不能比?” 周杉放下手里的笔,语气格外认真,“以前你没机会读书,没机会见世面,不是你不行,是世道不给你机会。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家里条件好了,你可以学认字、学算数,学你想学的任何东西。我不希望你一辈子只做‘周杉的妻子’‘孩子的母亲’,我希望你能做‘林巧娘’—— 做你自己想做的人,干你自己想干的事。”
巧娘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想起小时候,看着父亲打理杂货铺,偶尔帮着记账、招呼客人,那时候她就偷偷想过,要是自己将来也能有一家小店,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该有多好。可后来家里遭了灾,她嫁给周杉,跟着他在棚户区受苦,那些念头早就被柴米油盐磨没了。
“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巧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以前总觉得,能把你和孩子照顾好,把这个小家打理好,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可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又觉得…… 我是不是也能做点别的?就像你说的,不做谁的附庸,就做我自己。”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接着说:“小时候我看着爹开店,心里也偷偷想过,要是我有一家自己的小店就好了 —— 卖些布料、针线,或者像爹那样卖些日用杂货。那时候觉得这想法太荒唐了,一个女人家哪能开店?可现在……”
周杉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巧娘的手,语气里满是鼓励:“这一点都不荒唐!别说开店,就算是开工厂,你也能做到!巧娘,你聪明、细心,又懂咱们穷苦人的需求,这些都是你的本事。我希望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与伙伴,而不是传统的夫与妻。你的才华不应被埋没在厨房里,我的骄傲在于能成就你的梦想。”
巧娘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工厂?我…… 我哪会开工厂?”
“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周杉笑着说,他从书架上拿出几份《申报》,翻到商业版,指着上面的新闻,“你看,现在上海的布匹市场,十有八九都是洋布和东洋布,咱们中国人自己织的土布又粗又不结实,根本没人要。要是咱们开一家纺织厂,用最好的棉花,织出又细又耐用的布,不仅能赚钱,还能让更多中国人用上自己的布 —— 这就是‘实业救国’啊!”
他指着报纸上的棉花行情与纱布价格,耐心地给巧娘讲解:“你看,这是今天的棉花收购价,这是纱布的零售价,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咱们要是办厂,不仅能自己赚钱,还能雇上百个女工,让她们有活干、有饭吃,让她们也能像你一样,不用靠男人也能养活自己。你想想,这是不是比开店更有意义?”
巧娘看着报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周杉认真的眼神,心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想起在之前在纱厂做工时,看到那些跟自己一样被冻得满手冻疮的女工,想起她们拿到微薄工钱时的小心翼翼,要是自己真能开一家工厂,让她们能在暖和的厂房里干活,能拿到像样的工钱,那该是多大的好事啊!
“可是…… 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连字都认不全……” 巧娘还是有些犹豫。
“没关系,咱们可以慢慢来。现在咱们先从基础学起,每天我教你认十个字,读一篇新闻,再学一点算数。你看这报纸上的纺织新闻,还有棉花、纱布的价格,这些都是以后办厂要用的知识。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了,咱们再去考察工厂,找懂行的人请教 —— 我会一直陪着你,咱们一步一步来。”
巧娘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周杉眼中的信任与期待,终于点了点头。她拿起笔,学着周杉的样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林巧娘”,虽然字迹还有些歪斜,却写得格外认真。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上,照亮了那三个字,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希望。
从那天起,书房里的学习多了新的内容。周杉会带着巧娘读《申报》上的商业新闻,教她计算棉花收购与纱布销售的利润;会给她讲国外纺织厂的管理模式,教她认识不同种类的棉花与布料。巧娘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孩子们睡了,她还会在灯下复习白天学过的知识,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上面不仅有生字与算数题,还有她自己画的简单账本 —— 那是她对未来的憧憬。
日子就在这样的学习与期待中慢慢过去。上海的秋天渐渐深了,庭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周杉的《神雕侠侣》单行本即将正式出版,巧娘也能熟练地读懂报纸上的商业新闻,甚至能算出简单的成本与利润。林柱子还在各个棚户区里奔波,寻找着他不知道具体在哪里的姐姐;而他的姐姐,却在周杉的鼓励下,悄悄在心里种下了一颗 “实业救国” 的种子,正等着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生根发芽。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908/4076635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