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面试
民国十年三月的上海，春寒尚未散尽，租界里的洋楼与华界的弄堂交织出新旧碰撞的图景。肖恩的办事效率远超周杉预期，不过短短十天，便完成了三项核心事务 —— 巴哈马离岸公司 “远航国际” 注册就绪，由美国领事馆推荐的律师事务所秘密办理，所有文件锁在汇丰银行私人保险柜；瑞恩洋行的注册流程也已走完；更重要的是，匿名交易通道搭建完毕，肖恩通过可靠人脉找到一位名叫老陈的华人代理人，此人曾是钱庄伙计，因失手亏空避世隐居，无亲无挂且急需用钱，只认加密指令不认人，肖恩与他通过死信箱传递信息，全程不见面、不透露彼此身份，是周杉心中最理想的 “交易木偶”。
两人的见面地点选在了静安寺附近一家僻静的茶馆包厢，门窗紧闭，屏风隔断了外界视线。肖恩推门而入时，周杉正临窗而坐，身着月白色长衫，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透着儒雅沉稳的魅力，即便身处隐秘角落，也难掩一身从容气度。
“周先生，所有事都已办妥。” 肖恩将三份文件复印件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离岸公司您是唯一受益人，瑞恩洋行注册完成，营业执照编号已记下；代理人老陈的联络方式和死信箱位置在这张纸上，他只知道替‘海外雇主’操作，不清楚任何背后信息。现在所有通道都已打通，就等您的指令了。”
周杉翻阅着文件，指尖划过 “远航国际” 与 “瑞恩洋行” 的注册信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做得很好，肖恩。你再租一间临街的公寓当临时办公室，后续与于洋的对接、工厂评估的相关事宜，都在那里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办公室不用太大，隐秘、方便即可，租金从洋行筹备资金里列支。”
肖恩点头应下，心中愈发敬佩眼前这位儒雅有魅力的华人 —— 周杉不仅心思缜密，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考虑得极为周全。
三天后，肖恩租下的临时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映出精致的银质茶具。于洋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心里满是疑惑与期待。
三天前，肖恩突然找到他，脸上带着久违的神采，说自己参与创办的瑞恩洋行即将收购一家纺织厂，想邀请他担任技术与生产负责人。于洋既惊喜又困惑 —— 他知道肖恩在上海过得窘迫，连件像样的礼服都买不起，何来资金创办洋行、收购工厂？面对他的疑问，肖恩只含糊其辞：“洋行有海外投资背景，资金充足，你只管放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得通过一位关键人物的面试，他说了算。”
于洋没有追问。排华法案让他在美国处处碰壁，回国后投了数家洋行，要么因“华人身份” 被拒，要么只给些无关痛痒的闲职，肖恩带来的机会，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自信 —— 麻省理工的纺织工程学位，匹兹堡联合纺织厂三年的技术管理经验，从设备调试到生产流程优化，他熟稔于心，即便放在国际上，也算得上顶尖的技术人才。
“吱呀” 一声，办公室门被推开，肖恩领着周杉走进来。于洋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 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儒雅，眼神沉静，身上既有文人的温润，又有商人的笃定，那种由内而外的魅力，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信服。
“周先生，您来了。” 肖恩连忙侧身让开，将周杉引到主位坐下，自己才在一旁落座，随即转向于洋，语气郑重得近乎肃穆，“于洋，这位是周杉先生，瑞恩洋行的核心顾问，工厂的技术路线、运营方案，全由他主导决策，我的工作只是对外协调资源。”
接着他又转向周杉，补充道：“周先生，这就是于洋，我多年的挚友，麻省理工的高材生，之前在匹兹堡联合纺织厂负责技术管理，不仅懂设备、通生产，还能搞定工人培训，能力和品行都绝对可靠。”
“周顾问，您好。” 于洋伸出手，语气谦逊却难掩自信，“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关于纺织厂的技术与生产，我有信心能做好。”
周杉起身与他握手，指尖触感沉稳，语气平和如春风：“于先生不必客气，请坐。我不爱绕圈子，咱们直接聊技术。” 他示意于洋坐下，开门见山，“我看肖恩给我的资料里提到，你参与过美国新一代环锭纺机的调试，型号是普莱特 A-1920？”
于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没错，这款机型是 1920 年刚推出的，我全程参与了匹兹堡工厂的设备升级，对它的性能很熟悉。”
“那你说说，这款机型的核心优势是什么？如果放在上海的工厂使用，最大的适配难题在哪里？” 周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却不失温和。
于洋没有丝毫迟疑，条理清晰地回应：“核心优势有两点：一是锭速提升了 30%，达到每分钟 12000 转，牵伸倍数从传统机型的 10 倍提高到 15 倍，生产效率能直接提升 40%；二是采用了分段式牵伸机构，纱线均匀度更好，能生产高支数棉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谨：“但适配难题也很突出。首先是棉花，这款机型对棉花纤维长度要求极高，至少要达到 30 毫米以上，上海本地采购的棉花大多是中短绒，根本适配不了；其次是动力，它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上海租界虽然有电，但电压不稳定，频繁断电会损坏设备；最后是工人，传统工人习惯了低速纺机，要掌握 A-1920 的操作，至少需要三个月的系统培训。”
周杉听完，不置可否，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从美国进口长绒棉，成本会增加多少？运输周期多久？有没有办法通过工艺调整，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降低棉花成本？”
“进口美国长绒棉，每吨成本比本地棉花高 30 银元，运输周期约 45 天，走太平洋航线到上海港。” 于洋立刻回应，随即思考片刻，补充道，“工艺调整有一定空间，比如采用‘预清棉 + 多道梳棉’的流程，能提高纤维利用率，但会增加工序时间，降低部分生产效率，总体来说得不偿失。”
“我不这么认为。” 周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明亮而坚定，“于先生，我们不必追求复杂的自动化，完全可以用科学管理手段解决问题。”
他缓缓冲说道：“关于棉花质量，我们可以建立严格的原棉检验室，配置目前国际通用的纤维长度分析仪、重量天平与杂质检验机，每批棉花到厂后，先由检验员检测纤维长度、强度、含杂率，划分等级；再推行科学的配棉模型，将不同等级的美国长绒棉与本地中短绒棉按比例混合，既保证纤维长度达标，又能降低 15% 左右的原料成本，通过标准化管理稳定纱线质量。”
于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下意识地点头。
“至于生产流程，” 周杉继续说道，“‘连续化’不必追求全自动连接，我们可以重新设计车间布局，让清棉、梳棉、并条等工序按生产顺序排列，缩短转运距离；在工序衔接处安装木质滑槽和简易皮带传送带，减少人工搬运造成的棉絮损耗；更重要的是，要加装除尘系统 —— 用铁皮管道连接各设备出风口，末端安装大型除尘袋，既能减少棉絮浪费，又能改善工人工作环境，这才是符合当下条件的工序优化。”
“电力问题也有应对之法。” 他补充道，“配备柴油发电机作为备用，但安装电压监测仪表，电压低于 220 伏时自动切换，避免无效消耗；工人培训采用‘师徒制 + 标准化操作手册’，你亲自编写图文并茂的操作指南，挑选有文化基础的年轻工人当学徒，两个月即可上岗，比传统培训效率提升三分之一。”
于洋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之色。周杉的方案没有丝毫空想，每一条都贴合当时的技术条件，既科学又实用，尤其是原棉检验室与配棉模型的思路，精准解决了原料适配的核心难题，远比他之前的想法周全。而周杉说话时儒雅从容、逻辑清晰的神态，更让他心生信服。
“周顾问，您的思路太精妙了！” 于洋由衷赞叹，“这些科学管理方法，比单纯升级设备更有效，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过是多读书、多思考罢了。” 周杉笑了笑，眉眼间带着温和的暖意，“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负责一家年产 5000 件棉纱的纺织厂，从设备选型、车间布局到工人招聘，你需要多久能拿出完整的筹备方案？方案里要包含成本预算和产能爬坡计划。”
于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语气坚定：“如果资料齐全，我两周内能拿出设备选型和车间布局方案；三周内完成工人招聘标准和培训计划；四周内给出完整的成本预算和产能爬坡计划 —— 前三个月产能达到设计值的 60%，六个月内满产。”
“很好。” 周杉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儒雅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果决，“于先生，你的专业能力远超我的预期。我正式邀请你加入瑞恩洋行，担任纺织厂的技术厂长，月薪 200 银元，年终分红按工厂净利润的 5% 计算，你觉得如何？”
200 银元的月薪，相当于上海普通职员一年的收入，于洋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稳住心神，站起身郑重回应：“感谢周顾问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期望！”
“坐下说。” 周杉示意他落座，语气变得沉稳，“有几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第一，洋行的资金来自海外投资，具体背景不便透露，你只需要专注于技术和生产，不用操心其他事；第二，目前工厂还在选址阶段，你接下来的核心工作，是先对上海及周边的三家意向纺织厂做技术评估，包括设备老化程度、车间布局合理性、现有工人技能水平等，一周内给我评估报告；第三，评估的同时，你要开始准备开厂筹备方案，包括设备升级清单、原材料供应商筛选、工人招聘计划等，所有准备工作要在五个月内完成。”
他顿了顿，强调道：“五个月后，我们会正式启动收购和工厂改造，届时资金会全部到位，你要确保方案能立刻落地。”
于洋连忙点头：“我明白！我今天就开始整理评估表格，明天就去看第一家工厂。” 他没有追问 “五个月后资金到位” 的细节，在他看来，瑞恩洋行有周杉这样儒雅睿智、能力出众的核心顾问，资金自然不成问题。
“还有一点。” 周杉补充道，“你的工作直接向我汇报，有任何技术上的问题或需要协调的资源，都可以通过肖恩联系我，他会全力配合你。”
肖恩在一旁附和：“于洋，放心去做，需要我帮忙联系工厂、对接资源，随时开口。”
交谈结束后，于洋带着满满的干劲离开了临时办公室，肖恩则留下来整理文件。周杉独自走出公寓，沿着僻静的街道缓步前行，脑海里已然开始盘算接下来的金融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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