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篇陈皮的心思
雨后的红府,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阴潮,渗进雕梁画栋的缝隙,也渗进人心的褶皱里。
陈皮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从二月红的书房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沉得不见底。
他刚向师父禀报完“查探”的结果。
关于那个酥月斋的林老板,关于其“疑似敌对势力安插、试图接近红府刺探情报”的“确凿”证据。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将那些半真半假、精心编织的线索一一铺陈,如同展开一张浸透了毒液的蛛网。
他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师父曾被蒙蔽的“后怕”,与对潜在威胁的“决绝”。
二月红坐在书案后,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余檐角滴水,嗒,嗒,敲在石阶上,也像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他脸上的温润在听到“探子”、“别有用心”这些词时,几不可察地淡去,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肃的冷意。
记忆的迷雾依旧厚重,但陈皮提供的“真相”,逻辑清晰,动机合理,像一把锋利的凿子,试图在那片混沌中劈开一条清晰却黑暗的路径。
“你确定?”二月红最后只问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权者特有的、冰冷的重量。
“徒儿反复核实过。”陈皮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却斩钉截铁,“此人来历蹊跷,行踪诡秘,与黄参谋旧案有千丝万缕联系,又恰在师父受伤前后出现在长沙,试图以点心手艺攀附……种种迹象,绝非巧合。留着他,恐生后患。”
他没有提那道疤,没有提那些不堪的过往。
那些是“污点”,是只需要被“处理”掉、而不该被师父知晓和沾染的肮脏。
他给师父呈现的,是一个干净的、纯粹的“敌人”——一个需要被铲除的“探子”。
这样最好。
师父的手,不该沾上那些腌臜事的泥泞。
师父的心,也不该为那样一个“污点”生出任何不必要的波澜,哪怕是厌恶,都不该有。
二月红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那单调的滴水声。
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碎片里寻找印证,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极轻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倦意,不知是因为伤势未愈,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边人”的背叛,“你看着办吧。务必……干净。”
“是。”陈皮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心底,却有一块冰冷的石头,稳稳落地。
干净。
师父要的是干净。
这正合他意。
退出书房,走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陈皮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眼底翻涌起更为复杂幽暗的情绪。
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冷。
他想起第一次在酥月斋见到林周的情形。
那时师父刚连着七日让人去买那劳什子梅花糕,他奉命去查这铺子的底细。
那个江南来的小老板,穿着半旧的月白衫子,站在柜台后,低眉顺眼地打包点心。皮肤很白,眉眼清润,确实有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模样。
可他一眼就看穿了那脆弱底下,竭力隐藏却依旧泄露的惊惶与不安。
像一只误入狼群、瑟瑟发抖的兔子,偏偏还生了一副容易勾起不该有心思的皮囊。
他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妥。
师父是什么人?
红府二爷,老九门的顶尖人物,心思深如寒潭,喜怒不形于色。
怎么会突然对一间不起眼的点心铺、对一个来历不明的老板如此上心?
那七日不断的梅花糕,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标记。
后来,师父果然把人带回了府。安置在西院,拨了小厨房,甚至……夜夜留宿。
陈皮冷眼看着。
看着那个林周如何在红府深宅里日渐沉默,如何在那无处不在的“体贴”与注视下,像一株被移栽到名贵瓷盆里的植物,谨慎地收敛枝叶,努力适应,却也肉眼可见地失去生气。
他看着师父偶尔望向西院时,眼底那点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异于往常的专注与……占有欲。
他不喜欢林周。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不是因为林周可能有的“不堪过去”——那些东西,他查得比师父想象的更早、更彻底。
黄参谋家的龌龊事,那少年的凄惨,手臂上那道疤的来历……他都知道。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段需要被抹去的、无关紧要的肮脏历史。
林周本身,也不过是个运气不好、挣扎求存的蝼蚁。
他不喜欢的,是林周出现在师父身边这个“事实”,以及这个“事实”可能对师父产生的影响。
师父应该是完美的。
至少在他陈皮心里,应该是。
是那个在戏台上风华绝代、在帮务中运筹帷幄、对他有授艺之恩、亦曾给予过些许温情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师父身边的一切,都该是配得上这份“完美”的。
权力,地位,名声,甚至感情,都该是干净的,磊落的,无可指摘的。
而林周,是什么?
是一个带着被凌辱致死的肮脏过去的“残次品”,是一个用江南点心那点不上台面的手艺、企图在乱世中苟安的“投机者”,更是一个可能让师父清誉受损、心神动摇的“隐患”。
师父把他捡回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那副皮囊和那手点心暂时对了胃口。
可时日久了呢?
万一师父真的上了心呢?
万一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成了师父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呢?
万一……师父因为这个人,露出了软弱,或者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呢?
陈皮不能容忍这种可能。
他可以为师父做任何事,处理任何“麻烦”,手上沾满血腥也在所不惜。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被这样一个“污点”玷污,哪怕只是潜在的。
所以,当师父记忆受损,渐渐忘了林周这个人时,陈皮心底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忘了好。
忘了就干净了。
可他没想到,师父会突然又开始查,查那些被“处理”过的事。
虽然记忆依旧混乱,但那种追根究底的势头,让陈皮感到了不安。
他不能让师父想起来。
至少,不能想起林周真实的、不堪的过去。
于是,就有了那个“探子”的故事。
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在陈皮的定义里)、而且必须被铲除的“敌人”身份,覆盖掉那个令人不快的“污点”过去。
这样,师父若记起曾下令“处理”过什么,也只会记起一个“探子”,一个“敌人”,而不会是一个可能让他产生复杂情绪的、“可怜”或“可厌”的旧人。
至于林周本人怎么想,是否冤屈,是否会痛苦绝望……那不在陈皮的考虑范围内。
一只蝼蚁的感受,何足挂齿?
他能留林周在酥月斋苟活这些时日,已经是看在师父或许曾有过一丝“在意”的份上,给予的最大“仁慈”了。
然而,这“仁慈”也是有限的。
当他发现裘德考那个阴魂不散的洋人居然也找上了林周,当师父查问的指令越发明确,当林周的存在本身,即便被扭曲成“探子”,也依旧是一个可能被师父重新“看见”、并引发不可控后果的“隐患”时……
最后的“处理”,便成了必然。
那盒梅花糕,是他亲自盯着人做的。
点心要精巧,要像林周曾经做的那样,甚至更好。
毒药要选见效快、痛苦相对轻微、且不易被寻常手段察觉的。
他不要一场粗暴的杀戮,那太显眼,也太不“干净”。
他要的是一场看似“意外”或“自绝”的、安静的消亡。
最好,连死亡本身,都成为坐实“探子”身份、心虚畏罪的一部分。
送点心的小厮回来复命时,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说林老板接了食盒,什么都没问,只是笑得……有点怪。
陈皮听了,只是淡漠地“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他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沉闷。
远处,酥月斋所在的那片街区,早已被夜色和雨水吞没,看不到半点灯火。
他想象着那个人,独自坐在那间破旧冰冷的铺子里,对着那盒精致的、带着剧毒的点心,会是什么表情?
恐惧?
愤怒?
还是终于认命的麻木?
然后,吃下去。
安静地,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样最好。
师父的过去被“清理”干净了,潜在的“污点”被彻底抹去了,那个洋人的线索也可能就此中断。
红府,师父,都将继续沿着“正确”的、干净的轨道运行。
至于心底那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类似于“可惜了那手点心”或者别的什么更模糊的情绪,则被陈皮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碾碎,如同碾死一只偶然爬过脚边的蚂蚁。
他是陈皮。
是二月红最得用也最狠戾的徒弟。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师父,为了红府。
个人的好恶,无谓的怜悯,都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
夜色深沉。
红府各处渐次熄了灯火,陷入沉睡。
只有陈皮窗前的影子,依旧挺直地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着某种扭曲信念的雕塑。
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酥月斋林老板“暴病身亡”或“疑似逃匿”的消息,就会以某种不起眼的方式,传回红府,传到师父耳中。
那将是一个“探子”应有的、合情合理的结局。
而师父,或许会微微蹙眉,或许会冷淡地说一句“知道了”,然后,便将这个名字,连同那点模糊的、关于梅花糕的短暂记忆,彻底抛诸脑后。
一切,重归“干净”。
陈皮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冰凉的夜风里,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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