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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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林周开始觉得冷。

那冷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带着细密的颤栗，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白日里墙根下吹的那点凉风，陈安宁带来的短暂情绪波动，以及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惊惧，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脑儿反噬回来。

他蜷缩在厚重的棉被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额头上却滚烫，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一会儿是陆九那双隔着镜片、平静无波的眼睛，一会儿是陈安宁挂着泪、扣错衣扣的狼狈模样，一会儿又是父亲林茂生那“慈爱”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最后都化作了无边的、灼热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

隐约间，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冰凉湿润的毛巾覆上滚烫的额头，带来片刻微不足道的舒缓解。然后，那毛巾很快又被热度蒸暖，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拿走，换上另一条冰凉的。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白天还好好的……”是母亲周慧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慌，“小周，小周？能听见妈说话吗？喝点水……”

水杯递到唇边，他凭着本能吞咽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稍缓不适，却激起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牵动着受伤的腿也一阵阵钝痛，整个人蜷缩得更紧。

周慧茹的抽泣声更明显了，手忙脚乱地替他拍背，又去换毛巾。

房门似乎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线。

“妈，这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是林峰不耐烦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怒气，“他自己不争气，大晚上折腾什么？又不是三岁小孩！”

“就是，”王秀芬尖细的嗓音紧跟着响起，透着十足的厌烦，“发烧了就去医院，在家里哼哼唧唧的，把病菌都传开了。妈，您也真是，由着他这么闹？明天爸还有正事呢！”

周慧茹的声音带着哀求：“他烧得厉害，动不了……我就看着，你们快去睡吧，小声点……”

“看什么看？死了倒干净！”林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说怎么这么晦气，原来是咱们家的‘病美人’又犯病了。啧，这副样子，也不知道陆九哥那个表妹瞧见了，还肯不肯嫁。”

“林跃！你胡说什么！”周慧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罕有的怒意。

“我说错了吗？”林跃嗤笑，“本来就是……”

“都给我闭嘴！”林茂生低沉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似乎是刚被惊动，穿着睡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可怕，“深更半夜，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周压抑的咳嗽声和周慧茹极力忍住的啜泣。

林茂生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周的额头，眉头紧锁。那滚烫的温度让他脸色更沉。

“去，打盆冷水，多拿几条毛巾。”他对周慧茹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要是天亮还不退烧，就叫车送医院。”说完，他看也没看门口那三个子女，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林峰冷哼一声，拉着王秀芬走了。林跃又朝屋里瞥了一眼，撇撇嘴，也晃悠着离开了。

周慧茹抹着眼泪，赶紧去打水。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林周粗重艰难的呼吸和毛巾浸入冷水又拧干的声音。那冰冷的触感一次次短暂地缓解额头的灼烧，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凉。

这一夜格外漫长。林周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间交替，每一次清醒，都能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她几乎没合眼，一遍遍换着毛巾，试图用酒精棉擦拭他的手心脚心，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天快亮时，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变成了持续的低热，人也稍微清醒了点，只是浑身酸软无力，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痛。

周慧茹稍稍松了口气，扶着他喝了点温水，又喂了半碗熬得稀烂的白粥。他没什么胃口，勉强咽下，胃里却空落落地难受。

“再睡会儿，妈在这儿。”周慧茹替他掖好被角，声音哑得厉害。

林周闭上眼，却睡不着。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灰白的光线。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平静。

果然，刚过晌午，楼下就传来了动静。不是往常的脚步声，而是汽车引擎在门外停下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开关声，还有隐约的、略显陌生的说话声。

林周的心猛地一缩。

周慧茹显然也听到了，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回头看向林周，嘴唇哆嗦着：“是……是陆九同志的车……他来了……还，还带了个女同志……”

该来的，总会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及时”。

林周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床头。低热让他头晕目眩，但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他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睡衣，手指拂过额前汗湿的碎发。

楼下客厅很快传来了林茂生刻意提高的、带着笑意的寒暄声，以及陆九那熟悉的、平稳温和的应答。还有一个很轻的、带着点怯意的女声，模糊地叫了声“林伯伯”。

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停在门外。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周慧茹慌乱地看了一眼林周，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陆九。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身质地考究的深蓝色列宁装，依旧挺括整洁，风纪扣扣得严实。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掠过周慧茹惊慌的脸，最终落在靠在床头的林周身上。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的神情，嘴角那丝弧度温和得体。

他身侧半步，站着一个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崭新的、略显宽大的浅灰色双排扣列宁装，黑发梳成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朴素的深色头绳。脸庞清秀，肤色白皙，只是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神怯生生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林周，又立刻垂下去，耳根泛起一点红。

这就是许雅了。陆九那个“孤苦无依”、“知书达理”的表妹。

陆九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和一个网兜水果的年轻人，是他的秘书小郑，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恭敬的微笑。

“伯母，”陆九对着手足无措的周慧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听说林周同志身体不适，烧了一夜？我和小雅特意过来看看。”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许雅。

许雅赶紧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紧张，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她小声说：“林……林伯母好。”然后又飞快地瞟了林周一眼，声音更低了，“林……林周哥……好。”

周慧茹连忙侧身让开：“快，快请进……陆九同志，许……许雅同志，真是麻烦你们了，还特意跑一趟……屋里乱，小周他……”

“生病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陆九温声道，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林周苍白憔悴、带着病容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关切似乎真切了些，眉头微蹙，“脸色这么差。医生来看过了吗？”

林周靠在床头，迎着他的目光。高烧后的虚弱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他尽力凝聚起焦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弱的、没什么意义的弧度。

“劳您挂心，陆九同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的痛楚，“小毛病，不碍事。”他的目光，短暂地掠过陆九，落在后面那个始终低着头、绞着手指的许雅身上。

这就是他“妥当”的未婚妻。一个被陆九像物品一样展示出来，用来“联结”他们的工具。年轻，清秀，惶恐，怯懦，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随时准备受惊逃跑的小鹿。

陆九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他转向跟进来的秘书小郑。小郑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点心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巧。

“一点心意，给林周同志补补身体。”陆九说，语气自然，仿佛这真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探病礼。

周慧茹连声道谢，手忙脚乱地想去倒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更显窘迫。

陆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周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许雅，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长者般的、近乎慈和的意味，“小雅听说你病了，很担心，非要跟着来看看。你们年轻人，以后多走动走动，互相照应着。”

许雅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脸颊。她放在身前的手，绞得更紧了。

林周只觉得一阵反胃。不是因为低热，也不是因为喉咙的疼痛，而是因为这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温情”场面。陆九用最温和的语气，做着最冷酷的安排。而他，像个提线木偶，连病中都无法逃脱被“展示”、被“安排”的命运。

他甚至能听到楼下客厅里，林峰和王秀芬刻意压低、却难掩好奇的议论声，还有林跃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似的轻笑。

这间原本就憋闷的病房，因为陆九的到来，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多谢……关心。”林周费力地吐出几个字，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陆九看着他抗拒的姿态，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他转向周慧茹，语气依旧客气：“伯母，那我们就先不打扰林周同志休息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告诉我。”

“哎，好，好……谢谢陆九同志，谢谢……”周慧茹迭声应着，送他们出去。

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床头柜上，那两包印着红色喜庆字样的点心和网兜里颜色鲜艳的苹果、橘子，显得格外刺眼。与这间简陋的、弥漫着病人气息的房间格格不入，也与林周此刻灰败的心境，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林周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浸染出的、形状古怪的污迹。

陆九来了。带着他“精心挑选”的“礼物”和“未婚妻”，在他最虚弱、最不堪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再次确认了他的所有权。

而那个叫许雅的姑娘，那怯生生的一瞥，那绞紧的手指，那涨红的脸颊……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麻木的感知里。

她也是棋子。一枚被陆九握在手里，用来摆布他林周的棋子。或许，她也同样身不由己。

这个认知，并未让他感到半分同病相怜的温暖，只让那冰冷的窒息感，更深，更重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屋内，点心甜腻的油香，水果清新的果酸，与病人特有的淡淡汗味、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古怪的气味。

林周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刺目的“心意”。

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让他备感无力，根本没办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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