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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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
白粉墙上贴着几张印刷体的标语和主席像,家具是半旧的,擦拭得发亮,一张方桌,几把靠背椅,墙角立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五斗橱,上面摆着一只竹壳热水瓶和几个白瓷杯。
一切都朴素得近乎刻板,透着一种属于特定阶层的、严谨而略带压抑的秩序感。
林周和许雅被让进门时,陆母正坐在靠窗的一把藤椅里,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旧军装。
她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斜襟罩衫,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居于某种环境、习惯于某种生活节奏的、略显疲惫却依旧保持警觉的平静。
她眉眼与陆九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法令纹有些深,看人时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不动声色的打量意味。
见到许雅跟在林周身后进来,陆母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关切和了然的神情。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周身上,在他苍白却挺直的身形和那根拐杖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她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到了许雅身上。
“小雅?”陆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属于长辈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似乎缺乏某种真正鲜活的温度,“你怎么……和林周同志一起来了?”她说着,目光已经快速扫过许雅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棉袄,扫过她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扫过她通红的眼眶和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惊惶不安的眼神。
许雅像是被这目光烫到,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哽咽的呜咽,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母脸上的“关切”之色更浓了。她几步上前,走到许雅面前,伸出手,却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用一种近乎“搀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力道的姿态,半揽半抱地将许雅拉到自己身边。
“哎哟,这孩子,怎么这副模样?”陆母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她一只手揽着许雅僵硬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许雅的后背,动作熟稔,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狗,“手这么凉,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路上冻着了?”
她的拍抚很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节奏,指尖偶尔触碰到许雅颈后裸露的皮肤,那冰凉的触感让许雅又是一颤。陆母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温声细语:“别怕,别怕,到了姨妈这儿就没事了。有什么事,跟姨妈说,啊?”
许雅被她揽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放声哭,也不敢挣脱,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无意识地攥着陆母罩衫的一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她能闻到陆母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皂角、樟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旧文件柜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窒息。姨妈对她,说不上坏,吃穿用度从不短少,也从不大声斥责,可那种关怀,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只在需要的时候,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透过来一丝半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温度。更多的时候,她就像陆家一件安静的、需要保持整洁的摆设,或者……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用来解闷的金丝雀。
林周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陆母对许雅的“心疼”和拍抚,他尽收眼底。那动作看似温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掌控。他能感觉到,陆母并非真心实意地疼惜这个外甥女,更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或者,是在表演一种符合她身份和此刻情境的“慈爱”。她养着许雅,或许就像某些贵妇人养一只名贵的猫,心情好时逗弄一番,给予些许温存,平日里便关在精致的笼舍里,保证它干净、听话、不惹麻烦。
他心里那股沉郁的悲哀与讽刺感更重了。许雅,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些“大人物”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摆放、用以达成目的或妆点门面的棋子。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陆九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挺括的深色列宁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母亲半揽在怀里的许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越过她们,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林周身上。
在看到林周的那一瞬间,陆九脸上惯有的、温和得体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那抹弧度还保持得恰到好处。但林周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镜片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欣喜,更不是计划得逞的得意。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像平静湖面下骤然卷起的漩涡,又像是精心布局的棋手,在对手终于如自己所料踏入陷阱时,心头涌起的并非单纯的胜利快感,而是一种混合了掌控欲得逞的餍足、对猎物终于入彀的确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冰冷的……失望?
是的,失望。林周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陆九怎么会失望?他步步紧逼,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此刻吗?逼得他走投无路,不得不主动上门,带着许雅,来求一个“交代”,一个“名分”。
可那眼神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陆九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温和内敛的政客姿态。他朝着林周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客气:“林周同志,你来了。请坐。”他指了指客厅里空着的一把椅子,目光又转向陆母和许雅,“妈,小雅也来了。看来是有事?”
陆母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林周还在门口站着似的,松开许雅,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瞧我,光顾着心疼小雅了。林周同志,快请坐,别站着。小九,给客人倒杯热水。”
许雅得以解脱,立刻退开一步,低着头,默默站到了陆母身后的阴影里,依旧绞着手指。
林周没有推辞,拄着拐,走到陆九指的那把椅子前,缓缓坐下。伤腿传来隐痛,他面色不变,将拐杖轻轻靠在腿边。
陆九已经拿过暖水瓶,往两个白瓷杯里倒上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将其中一杯放到林周面前的方桌上,自己端起了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路上还顺利?”陆九开口,声音温和,仿佛真的是在关心一位普通访客的行程。
林周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热水,没有去碰。他抬起眼,直接迎上陆九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绝望或空洞,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平静。
“陆九同志,”林周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不容更改的事实,“我和许雅,需要尽快结婚。”
他没有说“我想”,也没有说“我请求”,更没有解释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仓促。他只是陈述,用一种近乎通知的语气。
客厅里静了一瞬。
陆母脸上那程式化的“关切”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林周和陆九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哎呀,这是好事啊!你们两个年轻人,能看对眼,互相扶持,是再好不过了!小雅,你听见了吗?林周同志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
她回头去看许雅,许雅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抖动,不知是哭还是怕。
陆九端着水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没有立刻回应林周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酝酿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林周同志,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和许雅……考虑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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