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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0章箭在弦上


宣统三年,辛亥年。秋末的寒风,一天紧似一天,像刀子似的刮过山海关城头的垛口,卷起残存的旌旗,猎猎作响,又扯着喉咙般,呜咽着扑向关内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巷。

临榆县城(山海关关城所在)东街,沈家老宅。这座三进院子在周围一片低矮民房中显得颇为气派,却也处处透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然黯淡,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也有些开裂,字迹却依旧遒劲。

此刻,老宅最里面的小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也放了下来,将呼啸的风声大半隔绝在外。屋里只点着一盏罩了素纸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的几张面孔。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沈砚之。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玄色马褂,身形挺拔,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他二十八岁年纪不符的沧桑。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埋在灰烬下的火炭,沉静,却灼人。

他左手边,坐着程振邦。这位刚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肄业、秘密潜回老家的年轻军人,还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随时要站起来听令。他脸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却热切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右手边,则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一个是赵铁头,铁塔般的身躯几乎要将椅子撑满,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此刻却努力压着嗓门,瓮声瓮气地说话。另一个是王老栓,精瘦干练,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眯缝着,透着一股庄稼汉式的谨慎和机敏。这两人,是沈家几代经营下,在关城内外和附近乡里最有威望的乡勇头领,也是当年跟着沈砚之父亲沈兆麟办团练、打过洋毛子(指八国联军)的老兄弟。

“都到齐了。”沈砚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风声越来越紧,留给我们按部就班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赵铁头立刻接口,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子急火火的劲儿:“大侄子,你就直说吧!武昌那边都动了手,南边好几个省都跟着反了,咱这‘天下第一关’,难道还要继续给那鞑子皇帝看大门?老爷子的在天之灵看着呢!咱们这些老兄弟的刀,可都十年没见血了,早就痒痒得不行!”

王老栓咳嗽一声,扯了扯赵铁头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沈砚之,慢条斯理地问:“砚之,你心里有章程了?咱们这些人,加上能拉起来的乡勇青壮,拢共也就三千挂零,还分散在各乡各堡。守关的旗营绿营,还有那新调来的巡防营,加起来得有四五千,枪炮也比咱们强。硬碰硬,难。”

沈砚之点了点头,王老栓说的是实情。山海关作为京畿锁钥,驻军向来不少。虽然武昌起义后,人心惶惶,驻军的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成问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的手指在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关城布防草图上游走,“我们要的是‘夺关’,不是‘攻城’。山海关城池坚固,强攻是下下策。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以快打慢,在朝廷和守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控制关城要害。”

程振邦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砚之哥的意思是……内应?”

“不错。”沈砚之的手指停在了草图上几个关键位置——东门、西门、北门、以及城中心的鼓楼和军械库,“这些地方,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尤其是东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挂在那里,拿下它,意义重大。”

他看向赵铁头和王老栓:“赵叔,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车马行干活的弟兄,还有王叔你联络的那些守城兵丁里有交情、或者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愿意铤而走险的,就是我们的内应种子。不需要太多,每个关键位置,有那么三五个可靠、敢拼、熟悉情况的人,到时候趁乱打开城门,或者制造混乱,接应大队入城,就够了。”

赵铁头一拍大腿:“这个包在我身上!码头上扛大包的,车马行赶大车的,多是苦哈哈,早他妈受够了旗人老爷和狗官的气!只要给句准话,豁出命去干!”

王老栓沉吟道:“守城兵丁里,绿营和巡防营的汉人居多,饷银拖欠是常事,怨气不小。有几个小头目,跟我沾亲带故,也透露出对时局不满的意思。可以试试接触,但不能把宝全压在他们身上,这些人,墙头草的多。”

“王叔考虑得周全。”沈砚之赞许道,“接触要隐秘,以利诱、以情动,但核心行动计划,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振邦,”他转向程振邦,“你从保定带回来的那几个同学,还有你在新军里发展的关系,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位?我们需要懂新式操典、会摆弄新式枪炮的人。”

程振邦立刻答道:“最迟后天,能到五个,都是铁了心要革命的。他们有些在附近的新军驻地有熟人,可以想办法再拉拢一些对清廷不满的下级军官和士兵。枪炮的话……城里军械库看守不算严,如果能突然拿下,里面的存货够我们武装起一支像样的队伍。”

“好。”沈砚之眼中光芒一闪,“内应、人手、武器,都有了眉目。接下来,是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们不能等南方的消息完全传来再动,那时候朝廷的防备只会更严。我们必须在朝廷从震惊中缓过神、抽调兵力北上稳定局面之前,抢先发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具体哪天?”赵铁头急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掀起棉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三天后,十月二十九,子时。”他放下棉帘,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那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寿辰。按照惯例,他会在守备府大摆宴席,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吏、军官大半都会赴宴。防卫必然松懈。而且,据可靠消息,从奉天调拨的一批新式枪械和饷银,会在二十八日傍晚运抵关城,存入军械库和银库。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夺取军械银饷,趁敌首领庆贺、守备空虚之际,一举起事!

这个计划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但环环相扣,直指要害。赵铁头听得热血沸腾,程振邦眼中满是敬佩,连一向谨慎的王老栓,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脸色更加凝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朝廷不是瞎子,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山海关这样的要害之地,暗探只会多,不会少。我们这几日的联络、准备,必须加倍隐秘。赵叔,王叔,回去告诉下面的人,一切照旧,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所有指令,只通过我们几人单线传递,严防泄密!”

“明白!”赵铁头和王老栓肃然应道。

“振邦,”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你负责和你那些同学,以及新军里的内线保持联系,确保他们按时到位,并制定详细的接管城门、军械库、银库等要地的行动步骤,越细越好。同时,注意观察驻军这几日的异动,尤其是巡防营和旗营的调动情况。”

“是!”程振邦挺直腰板。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起事之后,城中断粮则百变生。我们要提前暗中筹集一批粮食,不多,但要能支撑我们控制关城后三五日的用度,安抚百姓,稳定人心。这件事……”

他看向王老栓。王老栓会意,接口道:“我来办。各家各户匀出一点,存在可靠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

将所有细节再次推敲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疏漏后,沈砚之让赵铁头和王老栓先行离开,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散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人。灯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砚之哥,”程振邦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次……我们能成吗?”他再热血,再坚定,面对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巨变,心中也不免忐忑。

沈砚之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父亲留下的那排兵书和舆图,最终停在一本纸张泛黄的《纪效新书》上。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交给时势,交给……人心。”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语气缓和了一些:“振邦,怕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胸膛一挺,目光灼灼:“不怕!从决定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怕过!大不了,就像沈伯伯当年那样,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但记住,我们不是去赴死,是去开辟一条生路。为了父亲,为了这关城内外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也为了……这个眼看就要沉没的国度,争一口气,争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即将被烽火照亮的未来。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锤砸在冰冷的砧板上,迸溅出决绝的火星。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千军万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集结、奔腾。

山海关,这座沉默矗立了数百年的雄关,在辛亥年的深秋寒夜里,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沉重的叹息。

暗潮,已化作奔流。利刃,即将出鞘。

三天。

只有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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