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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6章腊八惊变


腊月初八,子时。

山海关沉睡在冬夜最深的寂静里。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紧闭的门窗上。

沈砚之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桌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响了梆子——子时正。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口家传的雁翎刀。刀身冷冽,映着灯光,泛着青芒。父亲生前说过,这口刀是曾祖在剿灭白莲教时缴获的,饮过血,见过生死。

“今晚,又要劳烦你了。”沈砚之轻声说。

他穿好棉袍,系紧腰带,把刀佩在左侧。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火铳,检查了火药和铅弹,插在腰后。

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赵大勇。

“沈公子,都准备好了。”赵大勇压低声音,手里提着一柄***。

沈砚之点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沈府。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按照计划,乡勇们分三路集结。东门外的树林里,赵大勇的五十人已经埋伏了半夜;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沟旁,王老四带着三十个好手在等信号;剩下的七百多人,分散在城内各处,一旦东门得手,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

沈砚之要去的,是东门内的一处货栈。那里是正面攻击东门的集结地。

货栈里已经挤满了人。昏暗的油灯下,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闪着紧张而兴奋的光。见沈砚之进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沈公子!”

“都安静。”沈砚之抬手示意,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丑时三刻动手。还有半个时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借着灯光看了一眼——丑时初刻。

时间慢得像是在爬。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有人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武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铁锈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沈砚之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慌了,军心就散了。

父亲教过他: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所以他必须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表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心跳,像催命的鼓点。

丑时二刻。

沈砚之睁开眼睛,站起身:“诸位,时辰快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我再说一遍。”沈砚之环视众人,“咱们的目标是东门。拿下东门,放程管带的骑兵进城,咱们就赢了一半。但记住——咱们是起义,不是去造人家反。对守军,能劝降的劝降,能制服的制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有人小声嘀咕:“那些八旗兵会跟咱们客气吗?”

“所以才要快。”沈砚之看向说话的人,“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只要咱们够快,够狠,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若是有人负隅顽抗,也不必留情。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众人沉默,但眼神更加坚定了。

丑时三刻。

沈砚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然后用力点头:“动手!”

货栈的门猛地被推开。七百多人如潮水般涌出,分成数股,沿着不同的巷子向东门奔去。脚步声密集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雁翎刀已经出鞘。赵大勇紧随其后,***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东门越来越近。城楼上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守军巡逻的身影。

就在距离东门还有百步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什么人?!”

紧接着是尖锐的号角声——敌袭警报!

“被发现了!”赵大勇吼道,“冲!快冲!”

已经不需要隐藏了。沈砚之大喊:“冲啊!拿下东门!”

喊杀声骤然爆发。七百多人如决堤洪水,涌向东门。城楼上的守军慌忙组织防御,弓弦拉动的声音、火铳填药的声音、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第一波箭雨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没有停,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沈砚之挥刀拨开几支箭,脚步不停。

“放铳!”城楼上传来命令。

砰!砰!砰!

十几杆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呼啸着飞来,又倒下十几个人。

“别停!冲过去!”沈砚之嘶吼。他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冲到城门下,进入守军的射击死角,才有活路。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终于,第一批人冲到了城门下。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着,门闩粗如儿臂。

“撞门!”

十几个人抱起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城楼上的守军慌了。他们朝下扔石头、滚木,甚至把油灯砸下来。火焰在人群中炸开,有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上城楼!”沈砚之对赵大勇喊,“我带人上城楼,你继续撞门!”

“是!”

沈砚之带着几十个人冲向登城马道。马道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守军在上方严阵以待,箭矢、石块如雨点般落下。

“举盾!”沈砚之大喊。

几面简陋的木盾举起来,挡在前方。但盾牌太小,护不住所有人。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从马道上滚落。

“不能退!”沈砚之咬牙,“退也是死!”

他冲在最前面,雁翎刀舞成一片光幕,拨开飞来的箭矢。突然,一块石头砸中他的肩膀,剧痛传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公子!”身后的人扶住他。

“没事!”沈砚之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上方。距离城楼还有二十级台阶。

就在这时,城楼侧面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王老四的人!他们从排水沟爬上城墙,从侧面杀了过来!

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沈砚之趁势猛冲,终于登上城楼。

城楼上已经陷入混战。王老四的三十人虽然少,但个个身手矫健,而且是从背后突袭,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沈砚之带人加入战团,局势迅速逆转。

“降者不杀!”沈砚之一刀劈翻一个守军,大声喊道。

有几个守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但更多的还在顽抗。

城楼下,撞门声越来越急。突然,“咔嚓”一声巨响——门闩断了!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城门开了!”下面传来欢呼。

但就在这时,远处街巷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崔永贵的亲兵营赶到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楼上还有顽抗的守军在喊。

沈砚之砍倒面前最后一个敌人,冲到垛口边往下看。只见火把如龙,数百骑兵正从街巷中冲出,直扑东门。

“大勇!守住城门!”他朝下面大喊。

赵大勇已经带人冲进城门洞,用身体顶住正在关闭的城门。但亲兵营的骑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到了!

三百精骑如黑色洪流,从打开的城门缝隙中涌入。他们马快刀利,迎面撞上崔永贵的亲兵营,顿时人仰马翻。

“程管带!”沈砚之在城楼上喊。

程振邦抬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高举马刀:“弟兄们!杀!”

骑兵在城门洞内展开冲锋。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但也让亲兵营无处可躲。马刀劈砍,血肉横飞。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砚之没有再看下面的战斗。他转身,对城楼上的乡勇下令:“控制城楼!架起火炮!”

东门城楼上有四门红衣大炮,虽然老旧,但威力依然惊人。只要控制住这四门炮,就能压制城内任何方向的援军。

乡勇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去搬火药,有人去调整炮口。沈砚之走到一门炮旁,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沈公子,炮口对哪儿?”一个乡勇问。

沈砚之想了想:“一门对准旗营校场,一门对准绿营驻地,一门对准崔永贵的府邸,还有一门...对准城内主街,封锁道路。”

“是!”

四门火炮很快调整到位。沈砚之亲自检查了火药和炮弹,然后下令:“装填!”

铁球被塞进炮膛,火药被压实。炮手举着火把,看向沈砚之,等待命令。

但沈砚之没有立刻下令开炮。他还在等——等城内的反应。

如果八旗兵和绿营兵选择中立,他就不想多造杀孽。如果他们要打...那就别怪他心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但程振邦的骑兵已经逐渐占据上风。亲兵营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应战,加上骑兵的冲击力,渐渐支撑不住。

突然,城西方向亮起大片火把——是旗营校场!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他走到对准旗营校场的炮旁,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火把越来越近,能看到人影绰绰。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向东门冲来,而是在几条街外停下了。

“他们在观望。”王老四不知何时来到沈砚之身边,低声说。

“观望好。”沈砚之松了口气,“观望就说明他们还没决定站在哪边。”

又过了一会儿,城南方向也亮起火把——绿营驻地。

同样,绿营兵也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城南几条主要路口布防,像是在...维持秩序?

沈砚之明白了。赵德顺这是在告诉双方:我两不相帮,但你们别殃及百姓。

“好个赵德顺。”他喃喃道。

这样一来,压力就小多了。只要对付崔永贵的亲兵营,还有城内零散的守军。

城下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亲兵营死伤过半,剩下的或降或逃。程振邦的骑兵控制了东门内外,正在清点战果。

“沈公子!”程振邦在城楼下喊,“东门拿下了!”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程管带,伤亡如何?”

“骑兵折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程振邦声音沉重,“你们呢?”

沈砚之看向城楼上下的乡勇。粗略估算,至少死伤了一百多人。鲜血染红了城墙和街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程管带,”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你带骑兵去控制其他三门。我带人去崔永贵的府邸。”

“小心,他府上还有亲兵。”

“知道。”

沈砚之带着两百乡勇,直奔崔永贵的府邸。一路上,百姓家的门窗紧闭,但窗缝后都有眼睛在偷偷看着。这座关城,在沉睡中被惊醒了。

崔府大门紧闭。沈砚之让人撞门,撞了十几下才撞开。府内一片混乱,丫鬟仆役四处逃窜,哭喊声不绝于耳。

“搜!找到崔永贵!”沈砚之下令。

乡勇们冲进各个房间。很快,后花园里传来喊声:“在这里!”

沈砚之赶过去,只见崔永贵穿着睡衣,被几个乡勇从假山洞里拖出来。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守将,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沈...沈砚之!”他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你敢去造人家反!”

“不是造人家反,是起义。”沈砚之平静地说,“崔大人,武昌已经光复,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大清气数已尽,你何必为它殉葬?”

“胡说八道!”崔永贵挣扎着,“朝廷还有百万大军!你们这是以卵击石!”

“那就让我们试试,是卵硬,还是石硬。”沈砚之不再多言,挥手下令,“绑了,押到城楼上去。”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海关的城楼上,沈砚之、程振邦并肩而立,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雄关。

四门都已控制。八旗兵和绿营兵果然选择了中立,只是在各自的防区布防,没有介入战斗。城内零星的抵抗也被迅速扑灭。

这一仗,他们赢了。

但代价惨重。初步清点,乡勇死了一百三十七人,伤了二百多。程振邦的骑兵死了二十四人,伤了四十六人。守军死伤更多,光亲兵营就死了两百多人。

鲜血浸透了东门附近的街道,需要好几场大雪才能洗干净。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

沈砚之看向关外。清军大营已经骚动起来,显然得到了城内的消息。

“先稳住城内。”他说,“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整肃军纪。然后...准备迎接增祺的反扑。”

“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沈砚之声音坚定,“山海关是北方第一关,咱们在这里竖起革命大旗,意义重大。哪怕守一天,也能让天下人知道——北方也有人反了!”

程振邦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守他个天翻地覆!”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洒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洒在每一个起义者的脸上。

沈砚之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快亮了吧。”

是的,父亲,天亮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虽然还会有更多的血和泪,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迎来了山海关的第一个光复的黎明。

城楼下,幸存的乡勇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拾起同伴的尸体,有人为伤员包扎,有人爬上城墙,把一面连夜赶制的白色旗帜挂上旗杆——旗帜中间,用墨笔画了一个简陋的太阳。

那是他们临时设计的义旗。虽然粗糙,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沈砚之看着那面旗帜,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不再是大清朝的顺民,不再是沈家的少爷,而是一个革命者,一个起义军的首领。

这条路上会有多少荆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临终的嘱托,为了今夜死去的弟兄,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天下人。

“程管带,”他转身,“派人去联络南方的革命军,告诉他们——山海关,光复了!”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沈砚之又对身边的赵大勇说:“大勇,你带人去清点府库,看看有多少粮食、军械。咱们要打持久战。”

“明白!”

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关城,开始艰难地恢复秩序。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望向关外。清军大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显然正在集结兵马。

第一场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但他不再恐惧。手中的雁翎刀还在滴血,肩上的伤口还在疼痛,但这些都提醒着他——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线,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就向前吧。

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关山风起,旌旗猎猎。

一个新的时代,正从这片染血的土地上,艰难而倔强地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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