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木犁头
北凉的春寒来得迟,却格外刺骨。
田埂上积雪未融,泥泞里倒插着几柄断裂的犁头,像被遗弃的残兵。
农夫们围在地头,脸色比冻土还黑。
有人蹲在地上,捧起一捧刚翻出的硬泥,狠狠摔向沟渠;有人攥着断犁,指节发白,一声不吭,眼底全是绝望。
“三日一断!昨日才换的新铁铧,耕不到半亩就裂了!”一个老农冲着天吼了一句,声音沙哑,“官坊配额轮不上咱们,等得起吗?开春误了时令,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人群骚动起来,怨气如雾般弥漫在冷风中。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踏着泥水缓缓而来。
为首的青年披着件不起眼的灰鼠裘,脚下一双旧鹿皮靴沾满泥浆,却走得不紧不慢。
他身后跟着郭镖头和几名王府随从,无人打伞,也无仪仗,仿佛只是路过乡野的寻常过客。
但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萧北辰蹲下身,从泥里捡起一块断裂的犁刃。
铁质脆薄,断口参差,明显是劣铁强压成型,根本经不起深耕重负。
他用拇指蹭了蹭边缘,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铁少,不是路就断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可路断了,人就不能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向郭镖头:“去把王老凿请来,我要见他,今夜就要。”
当夜,王府偏院一间密室亮着灯。
火炉旁坐着个佝偻老人,双眼浑浊无神,手指却异常灵活,在一张粗糙的羊皮图纸上来回摩挲。
他是王老凿,曾是北地最有名的锻工世家传人,只因私自改良犁具模具,被巡铁司以“私铸违禁”之罪削去匠籍,从此沦为盲眼废人。
萧北辰将图纸轻轻推到他面前:“我要一种‘外铁内木’的复合犁。铁只用于包边护角,真正承力的是硬芯木架。你看可行?”
王老凿枯瘦的手指一顿,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全铁器……可若被查到,照样按私铸论罪啊王爷!一根铁钉超量都可能流放三千里!”
“可它真算铁器吗?”萧北辰轻笑,端起茶盏吹了口气,“一把锄头,八两铁,其余全是木头竹子,你说它是铁器,还是农具?再说了——”他顿了顿,眸光微闪,“哪个木匠铺不能做农具?谁敢拦?”
王老凿怔住,半晌,嘴角竟扯出一丝久违的笑:“妙……太妙了!铁不在多,在巧用。这犁若是做成,省铁七成不止,韧劲反而更强!”
“那就做。”萧北辰站起身,语气笃定,“明日挂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北凉农器社’。”
三日后,城东闹市一角,一面青布招牌高高挂起,上书五个大字:北凉农器社。
更让人吃惊的是,掌柜竟是王府账房里的黄簿生——一个平日只知算盘拨拉的毛头小子。
然而这位“账房掌柜”一开口,便镇住了全场。
“本社新制‘逍遥犁’,即日起开放租赁!”黄簿生立于柜台前,声如洪钟,“农户交五文押金,可租一日,损坏不赔,由我社统一回收翻修!每具犁底暗刻编号与‘逍遥盟’徽记,丢失或倒卖者,一经查实,永禁租赁,并报官追责!”
百姓哗然。
五文钱,还不够买半斤糙米,就能租一天省力省铁的新犁?
还能坏了不赔?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当场便有数十人排队交钱领犁。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三乡六镇。
果然不出两日,巡铁司的人来了。
带队小吏拎着一具刚收缴的“逍遥犁”,翻来覆去查验,额头青筋直跳:“这玩意儿用了铁!明显违规!”
黄簿生不慌不忙,捧出一本红册,朗声道:“《工部铁禁十三条》第三款明载:非全铁打造之农具,不在禁限之列。此犁通体用铁不足八两,且主体为榆木铁杉复合结构,属合法农具范畴。大人若不信,我可当场抄录全文,供您带回研读。”
小吏张口结舌,左右查看,确实找不到超过规定用量的铁料,甚至连熔铸痕迹都没有——分明就是木匠铺能出的货!
“你……你们这是钻空子!”他咬牙切齿。
“空子?”黄簿生微微一笑,“法规在此,执行在人。我们守法经营,何来钻空?倒是贵司若强行扣押,恐怕要惊动府衙备案,届时百姓群情激愤,不知该怪谁耽误了春耕。”
小吏脸色铁青,最终只得悻悻而归。
当晚,郭镖头潜入书房,神色凝重:“王爷,探子来报,裴景行已派心腹巡查周边州县,严令不得向北凉输出任何铁料成品,连废钉都要登记造册。”
萧北辰正对着舆图勾画商路,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他越封,咱们越活。”
他提笔写下一封短笺,交予白掌柜:“放出风去——王府将建‘酿酒百工坊’,重金收购熟铁薄片,专用于酒甑包边,价格翻倍,现银结算。”
白掌柜一愣:“可咱们哪有什么百工坊?”
“很快就会有。”萧北辰唇角微扬,“他们不让咱们买铁,咱们就买‘废料’。那些小铁坊积压的边角料、旧器拆解的铁皮,本来卖不出价,现在有人高价收,他们会自己送上门。”
果不其然,不过数日,邻州几家小铁坊便悄悄行动起来。
拆旧炉、剪废铁、裁成条片,趁着夜色偷运出境。
而这些所谓的“废料”,正是复合犁最关键的包边材料。
铁禁如网,却被一道“非全铁”的缝隙撕开裂口。
北凉的春天,终究没有困死在泥土里。
而在王府深处,黄簿生正低头清点账目,忽听萧北辰淡淡问道:“上月我们收的那批……”北凉的夜,风穿廊过隙,如刀割面。
王府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舆图明暗交错。
萧北辰立于案前,指尖轻点沙盘边缘,目光却落在那条蜿蜒向西的细线——那是漕帮暗走的小支流,隐在山腹水网之间,连官府的巡船都懒得深入。
黄簿生低头翻着账册,声音压得极低:“上月收的‘饲料高粱’,账面损耗三成,已按新规调为五成,多出的部分……尽数入库云阳东岭下的隐仓。”
“很好。”萧北辰点点头,笔尖一勾,在“北凉农器社”与“逍遥犁租赁”旁添上一行小字:耕火计划·蓄粮阶段完成。
他并不急于解释。
有些事,说得越清,传得越快。
不如让动作自己说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枪,而是看不见的伏流。
别人盯着他有没有私铸铁器,有没有囤积居奇,却没人想到,一个被贬皇子竟敢用“酿酒折耗”做掩护,把百万斤高粱悄无声息地藏进了山腹深处。
而这批粮,不是为了赈灾,也不是为了备战——是为了“定价”。
当全城百姓因粮价飞涨而焦头烂额时,谁掌握粮食,谁就掌握了人心的开关。
他忽然问:“阿禾那边可有动静?”
黄簿生答:“昨夜三更,最后一船粗粮靠岸,孙二爷的人扮作运炭队,分六路散入林场旧栈。今日起,云阳市面上已不见‘劣质马料’踪影。”
萧北辰嘴角微扬。
阿禾是他埋在江南的一颗闲子,表面是苏氏商会底下一个小管事,实则是他最早安插的眼线。
而孙二爷,漕帮老舵首,讲义气也重利,但只要利益对等,便能成为最沉默的运输机器。
这一手“借壳屯粮”,看似绕远,实则避开了所有监察耳目。
朝廷禁铁、查商、盯藩王一举一动,却从不防一个养马场买几车便宜高粱。
毕竟,谁会怀疑马吃的饲料,能喂活万人?
烛光忽闪,郭镖头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
“王爷,雁门关那边回话了。军需官没接酒,也没拒。只说‘秋收无令不得擅离防区’。”他语气凝重,“边军干政是大忌,您这招……太险。”
“我什么时候让他们‘政’了?”萧北辰轻笑,踱步至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脊,“我只是请他们喝酒。寒窑春百坛,够三十营轮着醉三夜。喝完之后,若有人问起这酒香不香,是不是用好粮酿的,他们自然会肯定的。”
他顿了顿,眸光渐深:“等他们嘴里说着‘好酒’,脚上踩过咱们的‘逍遥犁’翻出的新土,百姓自然也会信这犁,真能省力、真能出粮。”
郭镖头怔住,片刻后缓缓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种田。不是锄头下的泥土,而是人心中的种子。
翌日清晨,十具崭新的复合犁装上马车,由郭镖头亲自押送,打着“犒军贡酒”的旗号直奔雁门。
与此同时,北凉城内,“北凉农器社”门前排起了长龙。
五文钱一日的租赁价码,配上“坏了不赔、丢了追责”的契约模式,竟让无数农户宁愿步行十里来租。
白掌柜站在酒楼二楼雅间,看着街景喃喃:“百姓不怕官府查吗?”
“怕。”萧北辰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但他们更怕误了春耕,饿死孩子。”
规则是用来困人的,但只要有缝隙,就能钻出生机。
他不争朝堂之位,不抢兵权帅印,只在一个个“合法”的夹层里,织一张无形的网——经济的网、人心的网、信息的网。
而这张网的尽头,是所有人都没察觉的现实:北凉,早已不再贫瘠。
只是无人知晓,那百万斤“损耗”的高粱,正静静躺在地下,等待一场燎原之火。
窗外,春雷再响,隐隐滚过山脊。
而在城南,崔九娘冲进账房,脸色发白:“糟了!柴薪价格翻倍!酒坊蒸馏烧得快断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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