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寿宴
谢允之走出府衙时,天光已斜。
暮色沉在北凉城的屋脊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墨。
他袖中还攥着那张《纪闻》第二期的封面纸——桑皮纸,薄而韧,烫金九字“北凉纪闻·甲寅春·第二期”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疼。
这不该是边陲小城能有的工艺,可偏偏就出现在了这里,铺展在百姓茶楼饭肆之间,如刀刻入人心。
他原以为昨日那场风波已够惊人:一张油布包炊饼的老汉嚼烂报尾记仇,落魄画师以秤喻心,竟把翰林院的体面压得吱呀作响。
可今日这一期……才是真正的杀招。
阿砚彻夜未眠。
灯下,她指尖微颤,却稳如雕工。
萧北辰授意她抄录《贺大学士七十寿辰特辑》,她便一字不改地誊录礼部拟呈的贺表全文——“天赐耆英,德配天地;道隆往圣,功济苍生”……句句锦绣,字字珠玑,端的是庙堂文章,冠冕堂皇。
但就在每一行颂词右侧空白处,她以蝇头小楷补注一行“对照实录”。
“德被苍生”旁注:“去岁旱灾,大学士门生拒开常平仓,致河西饿殍六百廿三具,见《河西灾帐·卷七》。”
“功济苍生”之下补:“今春疫起,共济医队施药三镇,大学士座下太医署奏称‘无疫’,延误防控十七日,新增病者一千四百余,死二十九人,见《北凉医案·甲寅三月》。”
每一条皆有出处,皆可查证,皆非虚构。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拓印真相的骨相。
墨干之后,她轻轻吹去纸面浮尘,抬头望向屏风后。
萧北辰正靠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陶豆,豆面刻着“甲寅年三月廿五,寿宴米源稽查”。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茶楼重开。
牛老栓照例蹲在门槛上,捧着粗瓷碗喝头遍茶。
小豆子跃上石阶,展开新一期《纪闻》,清亮嗓音劈开晨雾:
“《贺大学士七十寿辰特辑》——礼部拟呈贺表原文如下:‘天赐耆英,德被苍生’……”
念至此,他顿了顿,换调转声,读出右侧小注:“去岁旱灾,大学士门生拒开常平仓,致河西饿殍六百廿三具,见《河西灾帐·卷七》。”
满楼哗然。
两个穿直裰的秀才原本正低头对弈,闻言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一人伸手夺过小豆子手中那页,目光扫过注文,手竟微微发抖。
另一人盯着“饿殍六百廿三具”七个字,忽然冷笑一声,撕下那页纸,狠狠垫在茶碗底下。
“脏了这碗干净茶!”他咬牙道。
可话音未落,邻桌一个卖酱菜的老妪却探过身来,眯眼看了看碗底压着的字,忽然咧嘴一笑:“哟,这字印得比县老爷写的告示还清楚哩!我认得‘六百廿三’,我家隔壁李三爷家就是那时候走的……”
两人顿时语塞。
牛老栓没理会他们,只一把抢过剩下的报纸,眯着眼逐行细读。
当他看到“大学士座下太医署奏称‘无疫’”一句时,猛地将茶碗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来,指着墙上贴着的《疫症预警板》吼道:“咱这儿发红牌预警的时候,京里还在说太平无事?!那会儿我孙子高烧三天没人管,差点……”
声音哽住,他不再说下去,只用炭条在报尾疯狂记录:“大学士门生名单,谁当过河西知州?查!”
与此同时,谢允之已抵达府衙。
他身为翰林待诏,奉旨编修《天下风物志》,对地方出版物有备案稽查之权。
他要查的,是《纪闻》的印工来源——如此精细排版,必有雕版、刻工、印坊,只要查到根,便可依律查封。
可当他踏入共济文馆印务房,眼前景象却让他僵立当场。
没有雕版架,没有刻刀堆,更无半块梨木或枣板。
唯有一排竹架,横贯整面墙。
每根竹竿上悬着麻绳,绳下各系三枚陶豆,豆面刻字不同,或横或竖,或点或折。
组合翻转之间,竟能拼出完整汉字。
阿砚静立一旁,见他到来,也不惊慌,只轻扯一根绳索。
三枚陶豆旋转而动,“寿”字成型,清晰可见。
再扯两绳,另两组豆粒翻转,“德”“配”二字并列而出。
谢允之瞳孔微缩。
这不是雕版,这是活字——以陶豆为基,绳为轴,人力驱动,字随绳动。
无需刻工,无需存版,只需一套编码规则,便可随时重组排版。
他下意识伸手欲触那串陶豆。
阿砚却突然抬手,指向他腰间玉佩。
谢允之低头。
玉佩温润,正面镌“允之”二字,笔锋峻拔,乃名师所刻。
可细细一看,他心头猛然一震——那“允”字末笔的勾挑弧度,与眼前陶豆上“允”字模的刻痕,分毫不差!
他猛然回头:“你……何时见过我的玉佩?”
阿砚不语,只轻轻摇头。
但她知道,萧北辰早在三日前便借品茶之名,请他观过此玉。
而那一瞬,陆九思已在暗处用云母片录下了唇形轨迹,阿砚过目不忘,复刻于陶模之上。
这不仅是技术,是羞辱——你的名字,已被我们做成字模,印在讨债的纸上。
谢允之脸色铁青,转身欲走。
可刚踏出门槛,便听见茶楼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沈墨卿的新图《寿宴图》已挂上墙。
画中大学士端坐高位,白须垂胸,神情庄严。
左右侍者躬身捧盘,盘中却非山珍海味,而是两册账本:左册封皮印着“户部盐引存档”,右册赫然是“孙氏商行茶税流水”。
图下题字三行,笔锋冷峭:
“寿者,受也;受者,收也;收者,何所来?”
谢允之怒极反笑,正要呵斥“画匠妄言”,忽听牛老栓挤到前头,眯眼盯着画中侍者靴底——那里沾着几团湿泥,被画家细致勾出纹理。
“这泥……”牛老栓喃喃,“河东黑胶土!黏脚,带腥气,昨儿孙万贯车队刚从那儿拉走三十车陈粮——那是咱们北凉捐的赈粮啊!”
人群骤然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
“原来贺寿的米,是咱饿着肚子省下来的?”
“我认得那车队!插的是孙家旗,走的是西门官道!”
“那账本上的‘茶税流水’,是不是也写着咱们交的税?”
谢允之站在人群之外,听着这些话如钉入骨。
他忽然明白,萧北辰根本不在乎他来查什么。
他早已设好局——让你亲眼看见,什么叫“民之所见,即史之所载”。
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仿佛肩上压着千斤碑文。
而此时,共济文馆内,萧北辰正立于窗前。
他接过阿砚递来的终稿,翻至最后一页。
空白处,沈墨卿悄悄添了一角小印:一只陶瓮,瓮口朝天,里面盛着半勺米、一滴血、一行字。
他看了许久,轻声道:“传信江南。”
黄簿生候在一旁:“王爷是要回应谢允之?”
“不。”萧北辰摇头,唇角微扬,“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给大人祝寿,该送什么礼。”夜风穿廊,吹得共济文馆檐角铜铃轻响,如一声未落的叹息。
谢允之立在印务房门口,并未点灯。
月光斜切进来,照见阿砚伏于长案的身影——她背脊微弓,炭笔悬腕而行,墨迹未干的《纪闻》第三期版样已铺满整面青砖墙。
那不是誊抄,是重构:一行行百姓手记被剪裁、贴附、归类,像把散落人间的碎骨,一根根拼回人形。
铁匠的粗笔、寡妇的歪斜、药童的稚拙……全被收进同一幅版图里,墨色深浅不一,却奇异地压住了纸面所有留白。
他下意识摸向袖中玉尺——上好和田青玉,舅父所赠,刻着“格物致知”四字,平日用以校勘典籍、量度礼制分寸。
此刻尺尖微颤,悬在“小儿入学”四字上方三寸处,迟迟未落。
不是不敢刮,而是刮不得。
那四个字太小,小得像一粒米;可它粘着的纸片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指印——不是阿砚的,是那个送账本来的寡妇留下的。
谢允之认得那茧,去年赈粮发放时,她在领粮队末尾踮脚张望,右手缺了半截小指,左手攥着块褪色蓝布包,里面裹着两枚煮硬的芋头,说是给学堂先生的束修。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翰林时,在藏书阁抄录《贞观政要》三百遍,只为磨掉江南口音里的软糯。
那时他信“一字千钧”,信文章能载道,能正人心,能替天行罚。
可眼前这堵墙上的字,没有一句骈四俪六,却比任何诏敕更沉、更烫、更不容回避。
玉尺终未落下。
他转身离去,袍袖一荡,那张叠得方正的密信悄然滑出,飘落在门槛内侧。
纸角压着孙万贯特有的朱砂火漆印——一只蜷爪缩颈的蟹,底下暗纹是“横行有道”。
萧北辰没追出来。
他坐在后院陶坊的矮凳上,膝上摊着刚焙干的陶豆残片。
指尖抚过一道新刻的裂痕:豆面“渠”字右旁多了一道斜划,像是烧制时窑温骤变所致。
他没让人重做,只拿细砂纸轻轻磨平边缘,让那道裂痕变成字里一个微妙的顿笔。
远处茶楼方向,隐约传来牛老栓的吆喝声,调子比往日高了半度:“……‘清流宴’十二贯!买一席,送《纪闻》特供识字帖一张——喏,就是这‘渠’字,您瞧,水字旁加个‘巨’,巨者,大也,水大成渠,利民千载!”
萧北辰抬眼,望向文馆方向。
月光正漫过屋脊,静静淌在阿砚绘就的那堵墙上。
无数手写小字在暗处浮沉,像尚未命名的星群。
他低头,从陶匣底层取出一枚素面陶豆,拇指缓缓摩挲其光滑腹面——那里尚无一字,只有一片等待落笔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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