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账本登报了
茶楼二楼窗棂被风撞得哐当作响,牛老栓却稳如磐石,蹲在门槛内侧那方干爽地砖上,膝头摊着刚送来的《北凉纪闻》第三期——桑皮纸厚实微韧,油墨沉而不浮,报头九字“北凉纪闻·甲寅春·第三期”烫金未褪,边框云雷纹细密如呼吸。
他没急着念开头,也没翻识字栏,粗茧大手径直往后一翻,停在插页上。
一张图。
墨线勾勒,干净利落:七道车辙自北凉西市粮栈出发,首道笔直,第二道微弯,第三道陡然绕向荒坡,第四道折入槐荫小道……六次规避,六次藏形,像一条怕光的蛇,在官道与野径之间反复蜕皮。
第七道,则豁然贯通——不拐、不绕、不遮,直直碾过孙氏商行河东仓高墙下那扇黑漆侧门,最终没入一座粉墙黛瓦的院落深处。
院门匾额未题字,只画了一枚铜钱轮廓,钱眼处点着一粒朱砂。
图侧题字四行,字字如钉:
车轮不识朱批,只认铜钱响。
泥深三寸,宽两尺八。
马失前蹄处,人未埋骨,账已填平。
——共济文馆·勘舆组甲寅春实测
牛老栓喉咙里滚了滚,没出声。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在图右空白处用力划下第一道竖线——不是记,是量。
他记得那坑。
去年冬至押运赈粮,雪后路滑,他亲自跳下车辕去垫草席,靴底陷进泥里拔不出,泥浆漫过脚踝,冰得骨头缝发酸。
他当时还骂了一句:“这坑,够埋个活人。”
话音未落,楼下角落忽地“啪”一声脆响。
一个穿洗得发白直裰的老账房猛地拍案而起,枯瘦手指直指图中第七道车辙末端——那枚朱砂点的位置。
他胸口起伏,嘴唇哆嗦,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卷泛黄残契,纸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半截,却仍能辨出墨迹:“孙氏河东仓·甲寅正月押运凭据·叁号”。
“就是这儿!”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青砖,“第七车!左前轮!我亲眼见它打滑——泥坑深三寸,宽两尺八!我拿步弓量过,三步半,分毫不差!”他抖着手,把契书往桌上一拍,纸页震颤,露出背面一行褪色小字:“……马蹶于孙宅后巷,粮损廿三袋,补契由仓主亲签。”
满楼霎时静了。
连窗外雨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檐角积水滴落——嗒、嗒、嗒。
牛老栓缓缓抬头,目光顺着那老账房枯枝般的手指,落在自己脚下青砖上。
那里,果然有一处天然凹痕,浅浅一窝,积着半汪浑水。
他眯起眼,伸手比了比:三指宽,一指深。
分毫不差。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咧开嘴,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也不是痛快,倒像听见老友终于开口说了句真话。
他抄起炭条,在图旁空白处重重写下:“验过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两声争执。
两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阶上,一人攥着《纪闻》边栏小注不肯松手,另一人指着报尾一处蝇头小楷直摇头:“你胡说!孙公去年开粥棚三百日,施粥十八万斛,神京都赐了‘义仓捐输’的旌表!这是朝廷盖印的功绩!”
攥报那人冷笑,把纸页翻到边栏,指尖戳着一段注文:“那你倒是告诉我——甲寅年正月十八,孙万贯遣子赴神京礼部投状申领旌表,状中所列捐粮数,是多少?”
“三千二百石!”对方脱口而出。
“对。”那人点头,墨迹未干的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痕,“可户部河东仓入库实录呢?查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砸进雨声里:“——入库二千七百七十七石。多出四百廿三石。此状原件存户部文牍司,编号庚字九千七百廿一。”
满楼无人接话。
雨声骤急,风掀帘角,吹得那张《孙仓七进七出图》微微颤动,朱砂点在灯下泛出一点血似的红。
陆九思坐在柱影最暗处,袖中云母片已收起,换作一支狼毫小笔。
他垂眸,在随身册页上疾书:“午初三刻,茶楼。老账房陈伯,原孙氏河东仓司账,今赁居西市豆腐巷,独居,无子嗣。所呈残契,纸纹、墨色、火燎痕,与共济文馆存档《甲寅正月粮运异动备忘》第柒页吻合。”
笔尖一顿,他抬眼扫过那两名秀才——方才引经据典驳斥者,袖口绣着“府学”二字;而持报质问者,腰间玉佩刻着“裴”字,纹样与河东裴氏家徽一致。
他没写名字,只在册页末添一句:“庚字九千七百廿一,户部文牍司。”
墨迹将干未干,他合上册子,指尖无意擦过封皮一角——那里,用极淡的靛蓝印着一枚陶豆轮廓,豆心空着,像一只等字落笔的眼睛。
窗外,雨势未歇,却不知何时起,远处府衙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碎水洼,直奔西市而来。
谢允之踏进府衙文书房时,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雨痕。
青砖地冷,烛火却烧得极旺,照得案头卷宗堆叠如山,泛黄纸页边缘微微蜷起,像一张张无声翕动的嘴。
他指尖发僵,却稳稳抽出编号“庚字九千七百廿一”的户部文牍司存档——封皮无损,骑缝印清晰,可内页右上角那枚朱砂借阅戳旁,赫然压着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钦差幕僚·李慎,甲寅三月十一申时取”。
李慎?
谢允之喉间一紧。
那人三日前便随钦差车驾返京,连饯行酒都未饮尽。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温润羊脂玉,边沿一道浅浅凹痕,是去年冬至在孙氏义仓领米时,被仓吏推搡撞上门楣留下的。
当时他只觉屈辱,未曾细想:那仓吏袖口绣的,正是孙万贯亲赐的“忠勤”二字。
他屏息翻至末页,果然见夹页便笺,墨色沉而润,笔锋微顿,似写时手有滞涩:“谢大人若查此条,可顺查‘庚字九千七百廿二’:孙氏茶税减免奏疏,批红‘准’字旁有指甲掐痕,深达三分。”
指甲掐痕?
谢允之忽地起身,从袖中取出阿砚今晨递来的桑皮纸拓片——炭粉轻敷,灯下细观,那道弯月形凹陷的走向、弧度、深浅,竟与自己玉佩边缘磨损纹路严丝合缝。
他指尖悬停半寸,未触,却仿佛已感受到那日仓前烈日灼肤、众人目光如针的窒息感。
原来不是他记错了位置,而是有人早把他的愤怒,刻进了朱批的缝隙里。
他缓缓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歇了,檐角滴水声愈发清晰,嗒、嗒、嗒……像倒计时。
目光无意扫过案头摊开的《北凉纪闻》第三期——封底右下角,几乎融进油墨阴影里的一行铅字:“本期所有数据,皆可赴共济文馆梁上陶罐验原始凭证。罐号:西厢第三排,第七格,盖印人:老灶神。”
老灶神?
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诨号他听过——共济文馆灶房里那位聋哑老匠人,三十年不离灶台,掌纹深如沟壑,专司火候与封泥。
可谁又真信,一个烧火的,会管得了账本真伪?
这时,楼下忽传来牛老栓粗嗓:“谢大人!您舅爷踹翻我摊子那回,鞋底疤印子,跟图上这泥辙,一模一样咧!”
话音未落,谢允之手中《天下风物志》草稿“啪”一声合拢。
纸页震颤,惊起几粒浮尘,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缓缓浮游。
他未点新烛,只就着将熄的旧火,铺开一张素纸。
狼毫饱蘸浓墨,落笔却极稳,极慢——不是抄录,是默写。
一字一句,从报头“北凉纪闻·甲寅春·第三期”,到边栏小注“孙氏河东仓入库实录”,再到勘舆图侧那四行如钉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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