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没有油灯的夜审

次日天明，京城的百姓惊讶地发现，那个设在废墟里的审计衙门并没有因为断油而停摆。

相反，那里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萧北辰让人拆掉了作为临时办公区的残破屋顶，几十面从苏氏商行调来的巨型铜镜被架设在周围的高墙上。

正午的烈阳经过精心设计的角度折射，汇聚成几道几乎能将空气点燃的光柱，直直地打在那些原本躲在阴影里核对旧账的户部留用人员脸上。

“光照充足，更适合大家看清这上面的烂账。”萧北辰站在一张铺满图纸的长案前，手里转着一支炭笔，对着几个眯着眼、汗流浃背的老吏说道，“审计的第一原则就是透明。既然没有灯油，那咱们就借天光。”

这种物理意义上的“曝光”让那几个试图浑水摸鱼的老吏如坐针毡。

他们习惯了在昏暗的烛火下，用极小的狼毫在账册的夹缝里做手脚，此刻在这如手术台无影灯般的强光下，哪怕是最细微的手抖都无处遁形。

“殿下，这账根本没法平。”林十七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各省报上来的秋粮税赋，有的用‘官斗’，有的用‘市斗’，甚至还有从未听说过的‘折色斗’。同是一石粮，换算下来误差能有三成。这哪里是记账，分明是鬼画符。”

萧北辰瞥了一眼那堆五花八门的计量单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官场惯用的“火耗”伎俩，利用度量衡的混乱，将原本属于国库的粮食变成损耗，最后流进私人的口袋。

“传令下去，废除所有旧制单位。”萧北辰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铜尺和一只标准量斗，重重地拍在桌上，“即刻起，启用‘大乾审计标准度量衡’。所有历史数据，必须在一炷香内按此标准折算。凡是不能整除的余数，一律按贪污算。”

这一招直接击碎了旧账目的逻辑根基。

那几个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老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因为按照新标准，他们之前辛辛苦苦做平的那些“溢余账”，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孙瞎子突然停下了手里飞速摸索的竹筹。

“不对。”瞎子那双灰白的眼珠动了动，侧耳倾听着竹筹落下的细微声响，“这几笔‘布匹损耗’的频率不对。每隔十笔，就有一笔损耗正好卡在六分利上。太整齐了，不像虫蛀鼠咬，倒像是……人咬的。”

萧北辰走到孙瞎子身后，看着那堆被单独挑出来的竹筹。

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瞎子，对数字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建个模型。”萧北辰对身后的赵文书说道，“把这种‘六分损耗’设为红线。凡是损耗率超过百分之五且数值整齐划一的，系统自动判定为‘异常’。赵主事，告诉大家，咱们的审计不看人情，只看概率。”

这套源自现代游戏反作弊系统的“异常预警模型”，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卢有财安插进来的那几个眼线彻底慌了。

其中一人试图趁乱递交一份伪造的采购清单，企图混淆视听。

然而，当数据被录入萧北辰那套“复式记账法”的表格后，原本平衡的资产负债表瞬间失衡，差额红得刺眼。

“这……这怎么可能？”那眼线看着不管怎么改都无法填平的“借贷不平”，冷汗浸透了后背，“这就是一张买纸的条子，怎么会让总账对不上？”

“因为在我的规则里，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必须有一个合法的来源对应。”萧北辰连头都没抬，只是挥了挥手让护卫将那人叉了出去，“下一个。”

随着日头西斜，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西山。

围在废墟外的百姓越聚越多，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没有一滴灯油的衙门，晚上要怎么演这出戏。

卢有财的眼线混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然而，当夜幕完全降临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苏韶带着几个伙计，揭开了照壁上那块巨大的白布。

那上面并没有灯火，却泛着一层幽幽的、令人心悸的绿光。

那是萧北辰利用萤石粉末和特殊胶质调配的“荧光漆”，在白日里吸饱了光，此刻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清晰。

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今日核查出的贪腐数据，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在漆黑的夜色中，这些发光的数字仿佛是冤魂的控诉，悬浮在半空，让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呼。

“看！那是兵部的烂账！三万两啊！”

“那是修河堤的钱！天杀的，原来都被吞了！”

舆论的压力如同海啸般袭来。

在这诡异的荧光照耀下，几名心理防线早已崩溃的基层账房终于扛不住了。

他们平日里或许敢在晦暗的油灯下做假，但不敢在这仿佛通灵般的“鬼火”前欺天。

“我招！我全招！”一个年轻的书吏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区，跪倒在荧光墙下，痛哭流涕，“是上面的意思！那是‘飞过海’的法子，钱从来没进库房，直接在外面的钱庄转了一圈就进了私宅！”

萧北辰坐在黑暗的阴影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神色平静。

恐惧，往往是比严刑拷打更有效的审讯工具。

“殿下。”苏韶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刚收到的消息，北凉那边的母账在运送途中被劫了。护送的镖师全是高手，但对方人更多，连车带货全烧了。”

这本该是致命的打击。没有原始母账，所有的核算都将死无对证。

但萧北辰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凉茶，黑暗中，他的眼睛比那墙上的荧光还要亮。

“烧了好啊。”他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如果不让他们烧，怎么能知道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苏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车上的账本……”

“那是苏氏印刷坊昨天刚印出来的废纸，只不过封皮做得像一点罢了。”萧北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我在那装账本的匣子上，涂了一层特制的‘显影粉’。只要有人撕开封条，那紫色的药水就会渗进皮肤纹理，哪怕是用刀刮、用火烫，三天之内也洗不掉。”

他走到断墙边，看着远处京城里那些依旧灯火通明的豪门大宅，目光锁定了几个特定的方向。

“鱼饵已经被咬了。”萧北辰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苏老板，通知赵文书，不用查账了。既然他们喜欢藏钱，那咱们明天就去帮他们‘搬家’。”

他转过身，从袖中摸出那块“如朕亲临”的腰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去这几只‘紫手印’的老巢，开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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