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东窗事发
次日清晨，天色尚带着几分朦胧的灰蓝，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将那些朱红宫墙晕染得有些模糊。
富察瑾身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步履沉稳地穿过寂静的宫道。
他此行对外宣称是奉了皇上口谕，前往延禧宫废墟查证走水一事的细节。
内务府的几个小太监捧着记录灾情的册子跟在身后，却都被他以“废墟之地杂乱，人多恐破坏证物”为由，遣在了百米之外的宫门前等候。
薄雾沾湿了他的鬓角，带着初冬的微凉。
富察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延禧宫，断壁残垣在晨雾中更显萧瑟，烧焦的木梁黢黑扭曲，地上的灰烬还残留着昨日烟火的余温，风一吹过，便卷起几缕细碎的黑絮，在空中打着旋儿消散。
他只是象征性地在废墟前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梁柱，心中早已对这场大火的来龙去脉了然于胸。
随后，他便借着“绕行查看火场周边是否有遗漏痕迹”的由头，悄然拐进了通往慈宁宫的小径。
慈宁宫是老佛爷的居所，素来清静，此刻更是静得只听见风吹过庭院的簌簌声。
晴儿所住的东偏殿，隐在几株腊梅之后，殿檐下挂着的铜铃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更衬得周遭寂静无声。
富察瑾放轻脚步，走到殿外的窗下，先是凝神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又抬头望了望四周，确认廊下无人值守，宫道上也没有往来的宫女太监，这才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棂。
“笃笃，笃笃笃。”
叩击声轻而有节奏，像是怕惊扰了殿内人的清梦。
殿内，晴儿正静静躺在床榻上睡得安稳。
此刻，她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了件藕荷色的毛氅，发丝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带着几分散漫。
朦胧间，窗棂处传来的轻响让她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有股奇怪的直觉让她心头一动。
是富察瑾吗？
晴儿几乎是立刻便起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仔细穿好，只趿着绣鞋快步走到窗边。
她先是隔着窗纸向外望了望，看清了窗下那个挺拔的身影，这才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
冷风裹挟着腊梅的冷香瞬间涌了进来，让晴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连忙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氅，抬眼看向窗外的富察瑾，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这时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富察瑾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晴儿略带倦色的脸上，见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便知她昨夜定然未曾安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晴儿，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我长话短说。”
“延禧宫的走水，我已查明，根本不是意外。”
晴儿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瞳孔微微一缩，她下意识地朝殿内看了一眼，又连忙凑近窗口，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不是意外？那是……”
“是福尔康，故意谋划的。”
富察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几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了晴儿的心湖，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富察瑾，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福尔康？竟然真的是他！他是疯了吗？
富察瑾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中早已料到。
他沉了沉气，将自己查到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缓缓道来：“我昨日午后便带着人仔细查验了延禧宫的废墟，起火点并非是厨房，也不是那些老旧的帐幔，而是位于令妃娘娘寝殿西侧的那间杂物房。”
“那间房里堆着的都是些陈年的旧书和废弃的木器，本不该轻易起火。”
“我让人扒开灰烬查看，在里面发现了不少硫磺和硝石的残留，还有几根烧得只剩下半截的引火绳——这种引火绳韧性极好，不易被风吹灭，寻常宫里是绝不会用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还查到，前日傍晚，福尔康曾借着给令妃娘娘送补品的由头，进入过延禧宫，并且在那间杂物房附近停留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
“据当时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说，曾看见他从袖中拿出过一个小小的纸包，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而后，我又去了内务府的库房查证，发现就在三日前，有个小太监曾以‘延禧宫中修缮，需用硫磺硝石防虫’为由，领走了不少这类东西。”
“更关键的是，昨日大火燃起之时，有人看到福尔康最先冲到延禧宫前，却不是第一时间救人，而是先拦住了想要冲进去救十五阿哥的侍卫。”
“他口中说着‘火势太猛，贸然进入只会枉送性命’，可实际上，当时寝殿的火势尚未蔓延开来，若是及时施救，完全可以将十五阿哥安然无恙地抱出来。”
富察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珠玑，将福尔康的整个作案过程剖析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遗漏。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借着这场大火，营造出自己‘不顾生死，勇救令妃和十五阿哥’的假象。“
“令妃娘娘深得圣宠，十五阿哥更是皇上的心头肉，他只要能在这场大火里救下这二人，皇上定会对他更加器重，到时候，他和紫薇格格的婚事，便再无任何人敢置喙。”
“太蠢了……”晴儿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个办法也太蠢了！如此明火执仗，处处都是破绽，他怎么会……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计策？”
是啊，实在是太过拙劣。但凡仔细查证，便能发现诸多疑点。
晴儿实在想不通，福尔康并非愚笨之人，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几乎是自投罗网的法子？
难道是被对紫薇的情意冲昏了头脑，以至于连基本的理智都丧失了吗？
还是他觉得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富察瑾，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此事事关重大，你既已查明真相，为何不先去禀报皇上，反倒先来告诉我？”
富察瑾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不敢确定，令妃娘娘是否知情。”
这句话让晴儿的心再次猛地一沉。
是啊，福尔康曾经可以说是令妃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福家与令妃的关系更是亲厚无比，若是令妃娘娘也参与其中……
晴儿蹙紧了眉头，指尖微微收紧，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平日里令妃娘娘的模样，温柔和善，对宫中的每个人都体恤有加，尤其是对自己的两位格格，更是疼爱得无以复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样一个将子女视若珍宝的母亲，怎么可能会拿十五阿哥的性命去做局？
片刻之后，晴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富察瑾：“我相信令妃娘娘绝不知情。十五阿哥是令妃娘娘的命根子，她就算是为了成全福尔康和紫薇，也断然不会用自己儿子的性命去冒险。”
“再者，令妃娘娘素来聪慧，若真要谋划此事，断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
富察瑾看着她笃定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他其实也不愿相信令妃会牵涉其中，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如今听晴儿这般说，他心中的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好，我信你的判断。”
说罢，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递到晴儿面前。
锦盒是用上好的云锦缝制的，触手柔软，打开来，里面躺着一颗莹白圆润的明珠，珠子约莫鸽蛋大小，在晨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隐隐有淡淡的清香从中弥漫开来。
“这也是一颗安神的水魄珠，是我特意为你留下的，而且这颗浸过凝神的药草汁液，你放在身边，可宁神助眠。”
富察瑾怕晴儿拒绝，连忙又补充道。
“我想着，你这两日定然因为延禧宫的事受了惊吓，夜里怕是睡不安稳，便拿来给你。”
晴儿看着那颗莹白的明珠，又抬眼看向富察瑾温和的眉眼，心头不知不觉间涌上些许暖流，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指尖触碰到富察瑾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随即又迅速收回了手。
晴儿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轻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罢了。”
富察瑾耳尖有些泛红，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宫女的脚步声，还有细碎的说话声。
他脸色微变，连忙朝晴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有人来了，我先走了。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一切等我禀明皇上再说。”
晴儿也听到了脚步声，她连忙点了点头，将锦盒紧紧攥在手中：“你小心些。”
富察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几个起落便隐入了旁边的腊梅丛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里。
晴儿连忙关上窗户，转身将锦盒藏进了床头的抽屉里，刚刚收拾妥当，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两个宫女端着洗漱的水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到晴儿笑着说道：“格格，您醒啦？老佛爷才说呢，今日天气好，让您醒了之后多去庭院里走走，透透气。”
晴儿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再去休息会。”
宫女应声退下，晴儿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纸向外望去，晨雾已经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才那个挺拔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她轻轻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方才的暖意。
…………
而另一边，富察瑾离开了慈宁宫，径直去了养心殿。
此时乾隆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听闻富察瑾求见，且说有延禧宫走水的重要线索禀报，便立刻宣他进殿。
富察瑾进了御书房，先是行了君臣之礼，随后便将自己查到的所有证据一一呈上。
人证，是那几个看到福尔康在杂物房停留的小太监，还有内务府库房的管事以及已经承认纵火的小太监。
物证，是从延禧宫废墟里找到的硫磺硝石残留、半截引火绳，以及纵火小太监领走物资的记录。
乾隆坐在龙椅上，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证词和记录，脸色随着看的内容越来越阴沉，原本平和的眉眼渐渐染上了怒意，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连旁边伺候笔墨的太监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啪！”
一声巨响，乾隆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了御案上，奏折散落一地，墨汁溅出，在明黄色的御案上晕开了一片乌黑的痕迹。
“混账东西！简直是混账！”乾隆怒不可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朕本以为尔康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狼子野心！”
“为了一己私利，竟然敢拿令妃和十五阿哥的性命设局！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皇上吗？还有这大清的律法吗？”
富察瑾垂首站在一旁，沉声说道：“皇上息怒。福尔康此举，确实是胆大包天，置宫中众人的安危于不顾。”
乾隆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昨日延禧宫大火冲天的景象，想起令妃哭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还对福尔康的“英勇救驾”赞不绝口，甚至动了要破格提拔他的念头，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越想越觉得后怕——若是当时火势再大一些，若是救援再晚一步，令妃和十五阿哥只怕是早已葬身火海。
“紫薇……”
乾隆忽然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从口中吐出来，带着几分冰冷的寒意。
“福尔康做出这样的事，紫薇……她会不会早就知道？”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富察瑾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说话。
乾隆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头绪一般，自顾自地说道：“是啊，紫薇和尔康情深意重，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成婚，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朕当初迟迟没有答应他们的婚事，他们定然是心中不满，这才想出这样的毒计！”
乾隆的眼神越来越冷，语气也越来越决绝：“好啊，真是好得很！朕一直待紫薇不薄。”
“她倒好，竟然和福尔康联手，算计到了朕的头上！连一直疼爱照顾她的令妃都敢拿来做棋子，这样的心肠，真是太歹毒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抓起案上的令牌，狠狠掷在了地上，厉声喝道：“来人！传朕旨意，立刻将福尔康和紫薇，都给朕传到养心殿来！朕要当面问问他们，这桩桩件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喳！”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捡起地上的令牌，转身匆匆离去。
养心殿里，乾隆背着手，在原地踱来踱去，脸色铁青，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富察瑾站在一旁，看着皇上愤怒的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此事一旦揭开，无论是福尔康还是紫薇，都难逃惩罚，养心殿外的风声，似乎越来越紧了。
…………
而此刻的福府，福尔康正心不在焉地用着早饭，却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地说道：“大少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皇上有旨，要您立刻去养心殿！”
福尔康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道：“可知是何事？”
管家摇了摇头：“来传旨的侍卫什么都没说，只说皇上的脸色很不好，让你立刻随他进宫。”
听到这话，福尔康的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随着侍卫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驶向紫禁城。
福尔康坐在车里，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恍惚间，他竟看到朱红的宫门在面前缓缓打开，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等待着自己的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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