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福家大势去
暮色四合，紫禁城的琉璃瓦褪去了白日的鎏金光泽，被一层灰蒙蒙的暮气笼罩着。
学士府的仪门紧闭，朱红的漆门上铜环冰冷，叩击着满院的沉寂。
尔康被两名家丁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拖进正厅。
他的锦袍被扯得皱巴巴的，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挣扎时留下的抓痕，往日里那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御前侍卫，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眼底的死寂。
他像是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翠竹，脊梁骨被生生压弯，却还在固执地绷着最后一丝力气。
一路的拖拽让他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可他顾不上疼，心里翻江倒海的，全是绝望和不甘。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尔康嘶哑地嘶吼着，拼命扭动着身子，“我要去见皇上！我要去跟皇上解释！”
家丁们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地钳着他，脸上满是为难。
他们都是福府的老人，看着尔康长大，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老爷有令，他们不敢违抗。
正厅上首，福伦端坐在太师椅上，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脸庞，此刻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眉眼间的失望与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体统的儿子，紧紧攥着扶手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福晋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到家丁将尔康拖到堂下，福伦才缓缓抬手，沉声道：“放开他。”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忙松了手。
尔康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膝盖一软，竟直直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望着上首的父亲，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阿玛……阿玛，你救救我！你去跟皇上说，说我是被冤枉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是迷途的孩子，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有罪，我不该被废为庶人，更不该被发配边疆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阿玛，我知道你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你去求求皇上，求求他收回成命！我不能去边疆，我不能……”
福伦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却又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失望。
尔康话还没说完，福伦便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厅里的烛火都跟着摇曳起来。
“住口！”
福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吗？！”
尔康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浑身一颤，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怔怔地望着福伦，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地对自己说话，那眼神里的失望，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我……我不知悔改？”
尔康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阿玛，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和紫薇在一起，我只是不想让她受委屈，我有什么错？”
“额娘……”
尔康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站在福伦身侧的福晋。
福晋早已泪流满面，帕子湿了大半，她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像是刀绞一般，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尔康，却被福伦冷冷地拦住。
“你别碰他！”
福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福晋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看向福伦：“老爷，尔康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被毁了啊！”
“你去求求皇上，求求老佛爷，看在尔泰的面子上，看在塞娅的面子上，皇上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福伦闭了闭眼，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过身，背对着母子二人，声音低沉而疲惫：“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尔康和福晋的头上，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没有治你的死罪？”
福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尔康惨白的脸上，“是因为尔泰。尔泰如今是蒙古的驸马，是塞娅的额驸，是大清和蒙古之间的纽带。”
“皇上看在尔泰的份上，看在蒙古部落的面子上，才饶了你一命，否则，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而且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一个女子，置福家的安危于不顾！”
福伦缓步踱到尔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你以前是御前侍卫，是福家的长子，你肩上扛着的是福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可你呢？为了紫薇，你一次次顶撞皇上，一次次大闹宫廷，你把皇家的颜面，把福家的体面，全都丢尽了！”
福伦的声音越来越沉，“皇上如今念在尔泰和塞娅的情分上，没有治你的死罪，没有株连福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还想怎样？”
福晋再也忍不住了，连忙上前，蹲下身扶住尔康，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老爷，你少说两句吧，尔康他心里苦啊！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她转头看着尔康，心疼得无以复加，“儿啊，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额娘求求你了，别再折腾自己了……”
“苦？他有什么资格叫苦？”
福伦冷哼一声，甩开了福晋的手，“如今这个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皇上虽然废了你庶人，可也赐了你和紫薇的婚事，让你们成婚后一起去边疆。你不是最想要紫薇吗？如今好歹能和她双宿双飞，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双宿双飞……”
尔康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望着屋顶的横梁，眼神空洞得可怕。
是啊，他是想要紫薇，想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想要的，是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是让她做名正言顺的福家少夫人，是和她在京城相伴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顶着一个“庶人”的名头，被发配到偏远的边疆，一辈子都不能回京。
这样的双宿双飞，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冰冷而绝望。
可他又知道，阿玛说的是对的，事到如今，福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如果父亲再去求情，恐怕连福家都会跟着遭殃。
皇上的决定，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他彻底失去了希望，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紫薇的模样。
浮现出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浮现出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浮现出她为他流泪时的楚楚可怜。
是啊，他最想要的，是紫薇！
她的笑靥，她的温柔，她的才情，她的眼泪，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他想起他们在幽幽谷的誓言，想起他们在漱芳斋的相伴，想起他们在御花园里的相拥。
只要能和紫薇在一起，就算是庶人又如何？就算是驻守边疆又如何？就算是一辈子不能回京又如何？
只要能和紫薇在一起，就够了！
不管怎样，皇上终究是赐了婚，他终究是可以和她在一起的。
就算是去边疆，就算是一辈子做庶人，只要身边有她，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圆满？
总好过，从此天人永隔，再也不能相见。
这样想着，尔康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缓缓地抬起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虽然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可他还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能和紫薇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双宿双飞，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够了……
福晋看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更是疼得揪成一团。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尔康搂进怀里，放声痛哭起来：“我的儿啊……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
尔康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泪水浸湿了福晋的衣襟，也浸湿了尔康的心。
他的心，明明是冷的，却因为想到紫薇，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不断安慰着自己，这不是绝境，这是他和紫薇的新生，是他们的双宿双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慰，是多么的苍白，多么的无力。
烛火摇曳，将福家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墙壁上，满是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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