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紫薇的计划（四）
次日一早，晨光透过淑芳斋的雕花木窗，堪堪落在八仙桌上那几碟清淡小菜上。
时辰早已过了巳时，本该是用早膳的光景，偏生紫薇和小燕子心绪郁结，挨到日头高悬，才懒洋洋地挪到桌边，
配上金锁，三个人对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沉默地拨弄着筷子。
淑芳斋早已不复往日的热闹喧腾，偌大的院落，如今只剩下紫薇、小燕子和金锁三人。
寒风卷着落叶，时不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满室的沉寂，更添了几分低迷。
紫薇捏着银筷的手微微泛白，目光落在眼前那碟寡淡的青菜上，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一想到再过十几天，她就要顶着这般窘迫的境遇，嫁给那个从云端跌落泥尘的尔康，还要跟着他去那蛮荒的边疆受苦，富察瑾在她心底的影子就愈发清晰。
小燕子坐在对面，也是一脸的不痛快。
她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一张俏脸拉得老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嚼得如同嚼蜡。
她昨夜才知晓紫薇的打算，她替尔康委屈，可又觉得紫薇好像没什么错。
好好的一群人，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皇阿玛的翻脸无情，永琪的离开，还有宫里那些人鄙夷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金锁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替两人添汤，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紫薇紧绷的侧脸。
她知道自家格格心里难受，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一边是自幼相伴的主子，一边是情同姐妹的小燕子，如今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只能把满肚子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淑芳斋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紫薇格格，内务府奉旨给格格送嫁妆来了。”
紫薇闻言，眉心猛地一蹙。
嫁妆？内务府？她怎么竟忘了这一茬。
只是，这送嫁妆的时辰，未免也太敷衍了些，既没有提前通传，也没有半点喜庆的排场，倒像是打发叫花子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帘已经被掀开，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意，却难掩眼底的几分轻蔑。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宫女，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大红色的锦缎，看着倒像是那么回事。
一行人进了屋，领头太监规规矩矩地给紫薇行了个礼，尖声道：“奴才给紫薇格格请安。”
“奉内务府总管的命，给格格送份例内的嫁妆来了。”
“至于大婚要用的嫁衣，内务府的绣娘们稍后便会过来，给格格量身缝制。”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太监宫女便齐齐上前，将手中的托盘搁在八仙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上面的锦缎。
锦缎落下的那一刻，紫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托盘上的物件，实在是寒酸得刺眼。
几匹颜色暗沉的绸缎，料子是最普通的那种，连像样的织金绣银都没有。
首饰更是简陋得可怜，两支素银簪子，两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还有一对雕花的银镯子，瞧着竟像是民间小户人家的姑娘出嫁用的东西。
另外，就是一盘银锭了，看着左右也不过就一百两罢了。
这哪里是什么格格的嫁妆，分明是内务府在打发叫花子！
紫薇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甩了一记耳光。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屈辱和愤怒。
她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是堂堂的格格，就算尔康成了庶人，她的婚事，也不该被这般轻贱！
内务府这般做派，分明是瞧着她失势，故意来落井下石，羞辱她！
“这就是内务府给我准备的嫁妆？”
紫薇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目光死死地盯着领头太监，“就这些？几匹粗布，几件不值钱的银饰？”
“内务府是觉得，我就配得上这些东西吗？”
领头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暗道这落魄格格还摆什么谱，嘴上却依旧打着官腔：“格格息怒。”
“这都是按照庶人家眷的份例准备的，内务府也是奉旨办事，不敢有半分差错。”
“奉旨办事？”紫薇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皇阿玛知道你们这般苛待他的女儿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如今是秋后的蚂蚱，任人拿捏了？”
她这话一出，满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领头太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里的轻蔑更甚，却碍于紫薇的身份，不好发作。
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格格这话，奴才可不敢接。份例就是份例，奴才只是个跑腿的，还请格格莫要为难奴才。”
“而且，咱们宫里的格格出嫁，嫁妆向来是由皇上赏赐，再加上内务府按额驸的官位准备相应份例，还有就是格格母家的添妆了……”
听到这话，紫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如今不得皇阿玛宠爱，母家更是没有，这太监明显就是在故意寒碜自己！
小燕子在一旁看得真切，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哪里见得她们淑芳斋受这般委屈。
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领头太监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什么破份例！紫薇是格格，是皇上的亲女儿，你们敢这么糊弄她，信不信我……”
“小燕子！”
金锁见势不妙，连忙出声喝止，一边给小燕子使眼色，一边快步走到紫薇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道，“格格，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内务府的人就是这般势力，跟他们计较，反倒失了你的身份。”
紫薇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还在气头上。
金锁见状，又转向领头太监，脸上挤出几分客气的笑意，道：“公公辛苦了。嫁妆我们收下了，劳烦公公回去转告内务府总管，就说紫薇格格谢过内务府的费心了。”
“至于绣娘过来量身，还请公公安排个妥当的时辰，我们在此静候。”
领头太监见金锁这般识趣，脸色才缓和了些许，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奴才就告辞了。”
“绣娘们稍后便到，格格莫要走远。”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身后的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直到那一行人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紫薇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眼圈瞬间红了。
小燕子愤愤地踢了一脚桌子腿，走到紫薇身边，看着桌上那些寒酸的嫁妆，皱着眉头安慰道：“紫薇，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
“不就是几匹布几件首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尔康现在是庶人，你们成了婚就要去边疆，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带去了也没用，反倒累赘。”
小燕子这话，本是一片好心，想着用这样的话开解紫薇，让她别再执着于这些身外之物。
可她性子直，说话不经大脑，这番话落在紫薇耳中，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她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去边疆？庶人？累赘？
紫薇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燕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尖利：“小燕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我嫁给尔康，跟着他去边疆，金银首饰就是累赘吗？你是觉得我如今这般境地，连这些寒酸的嫁妆都不配拥有吗？”
小燕子被紫薇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急忙摆手道：“不是的紫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紫薇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从前的还珠格格，如今不仅要嫁给一个庶人，还要被内务府这般羞辱！你是不是心里也在嘲笑我？”
“我没有！”
小燕子也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紫薇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们是姐妹啊！我怎么会嘲笑你！”
“姐妹？”
紫薇凄然一笑，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姐妹会在我最难受的时候，说这些话戳我的心窝子吗？小燕子，你根本不懂我的委屈！你从来都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
小燕子也来了脾气，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你委屈，我也替你委屈！可你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啊！”
“我说那些话，是想让你别难过，不是想惹你生气！”
“够了！”紫薇猛地打断她，捂着胸口，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小燕子看着紫薇决绝的眼神，心里又气又委屈，鼻子一酸，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走就走！谁稀罕待在这里看你发脾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正殿的门被狠狠甩上，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紫薇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泪水汹涌而出。
她知道，小燕子也许是无心的，可那些话，却像是魔咒一般，在她耳边盘旋。
庶人，边疆，寒酸的嫁妆……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快要跌到谷底。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阴鸷。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不甘心！
“金锁。”紫薇转过身，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金锁连忙走上前，担忧地看着她：“格格，你别难过了，小燕子她……”
“我不想听关于她的事。”
紫薇打断她，眼神锐利，“你现在就去准备，明日无论如何，都要把晴儿请到御花园的凉亭里。就说我有要事要跟她谈。”
金锁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迟疑道：“格格，晴格格如今陪着老佛爷，深居简出，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
“更何况，老佛爷如今……对您的态度，您也是知道的。若是贸然请晴格格见面，万一被老佛爷知道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紫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有十几天，我就要和尔康成婚，就要离开京城了！我没时间了！”
“金锁，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你必须帮我！”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太过迫切，金锁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纵然有万般担忧，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格格。奴婢一定想办法，把晴格格请到御花园。”
紫薇松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却是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阳光透过镂空的菱花窗，洒在铺着厚厚锦毯的地面上，暖洋洋的。
老佛爷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晴儿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补药，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老佛爷，您慢点喝，这药还有些烫。”晴儿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水，眉眼间满是关切。
老佛爷小口小口地喝着补药，目光落在晴儿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慈爱。
待一碗药喝完，晴儿又贴心地递上一盏温水，伺候着老佛爷漱了口。
老佛爷拉着晴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锦凳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悠悠地开口：“晴儿，哀家问你，昨日你可看出来，那紫薇丫头对瑾儿，是个什么心思？”
晴儿闻言，握着老佛爷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思忖了片刻，才抬起头，如实道：“回老佛爷的话，晴儿看出来了。”
“昨日紫薇看富察大人的眼神，的确有些不一样。”
想来，紫薇是要破釜沉舟，想借着搭上富察家的姻缘来和尔康决裂。
老佛爷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晴儿愣了愣，随即蹙起眉头：“我觉得……紫薇是急糊涂了。”
“富察大人是名门之后，前途无量，但她再过不久，就要嫁给尔康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对旁人……”
“哀家不是问你这个。”
老佛爷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哀家是问你，你对富察瑾那孩子，如今是怎么想的？”
晴儿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怎么会不明白老佛爷的意思。
自从延禧宫失火那日，富察瑾对自己说过那些话后，有些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悄悄变了。
只是，那日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那场大火打断了，之后又是照顾令妃和十五阿哥一连串的琐事，这件事，便被她暂时压在了心底。
如今被老佛爷这般直白地问起，晴儿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富察大人他……他挺好的。”
“挺好的？”老佛爷来了兴致，追问道，“那就是一般吗？可哀家怎么听说，那日延禧宫失火前你们两个在庭院里不知聊了什么，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还是说，那日他在你面前，说了些什么心里话？”
晴儿的脸更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羞涩：“是。那日他……的确跟我表明了心迹。”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一起去延禧宫了。”
老佛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握着晴儿的手也紧了紧：“那你现在，愿意接受他了吗？”
晴儿抬起头，看向老佛爷慈爱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被羞涩取代。
她仔细考虑过，富察瑾人不错，而且他那日所说也确实很周全，和他成婚既能让老佛爷了却心事，也能和现在一样常伴老佛爷左右。
想到这里，她轻轻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老佛爷顿时笑开了花，拍着晴儿的手，欣慰道：“好，好啊！哀家就知道，你和瑾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富察府家风清正，人口简单，瑾儿这孩子又懂事孝顺，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晴儿低下头，小声道：“老佛爷，晴儿……晴儿还想再多陪您两年。”
她是老佛爷一手带大的，祖孙俩数十年来从未分开过。
一想到要离开老佛爷，嫁入富察府，虽然很近，但晴儿的心里，依旧满是不舍。
老佛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伸手轻轻抚摸着晴儿的头发，叹了口气：“傻孩子，哀家也舍不得你啊。”
“可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好在富察府离皇宫近，瑾儿又是个懂事的，想来你们成了婚，你随时都能进宫来看哀家。”
晴儿还想再说些什么，老佛爷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这么定了！”
“哀家这两日，就找个机会，跟皇帝说一声，让他下旨赐婚。”
“毕竟内务府操办婚事，也是需要不少时间的，总不能委屈了我的晴儿。”
晴儿看着老佛爷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的那点不舍，终究是被浓浓的暖意取代。
她依偎进老佛爷的怀里，声音软糯：“晴儿一切，都听老佛爷的安排。”
老佛爷笑着搂住她，祖孙俩依偎在一起，暖阁里的檀香袅袅，温馨得羡煞旁人。
…………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795/4080766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