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晴儿得赐婚（一）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寂的黛色。
慈宁宫的寝殿内，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缠枝莲纹映得影影绰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安神香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凉。
晴儿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脚步轻盈地踏过铺着软缎的地面，走到老佛爷床榻前。
汤盏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衬得里面琥珀色的汤药愈发温润，只是那股子微苦的气息，还是悄悄漫了出来。
老佛爷半倚在引枕上，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的赤金镶珠钗微微晃动，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她瞥见晴儿手中的汤盏，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像极了孩童见了苦药的模样，摆了摆手道：“晴儿啊，这药今日便罢了吧。”
“连着喝了好些日子，哀家现在嘴里头尽是这股子苦味，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
晴儿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她将汤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轻轻替老佛爷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
“老佛爷，这安神汤是太医院特意调配的，里头加了您最爱的蜜渍陈皮，不过是头一口有些微苦，后头便是回甘了。”
“您近日夜里又总爱醒，喝了这汤，才能睡得安稳些呀。”
她说着，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老佛爷嘴边，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老佛爷若是不喝，晴儿今日便赖在这寝殿里，陪着您熬夜说话，保管您明日起不来。”
老佛爷被她这娇俏的模样逗得失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晴儿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越大越没规矩了，竟还敢要挟哀家。”
老佛爷话虽如此，却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将那勺汤药咽了下去。
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老佛爷的眉头又蹙了蹙，晴儿见状，连忙拿起一旁的蜜饯递过去：“老佛爷，快含一颗蜜饯，就不苦了。”
老佛爷含了蜜饯，甜意瞬间冲淡了苦味，她看着晴儿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眼底满是宠溺。
待一碗汤药见了底，晴儿才放下汤盏，拿起锦帕替老佛爷擦了擦唇角。
她站起身，想替老佛爷掖一掖滑落的锦被，便要告退。
谁知手指刚触到被角，手腕便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
老佛爷的掌心带着岁月的温度，轻轻握着晴儿的手腕，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珍爱的宝贝。
殿内的烛火跳跃着，将晴儿的脸颊映得微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着。
“晴儿，你且坐下，哀家有话同你说。”老佛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晴儿依言坐下，心头微微泛起一丝疑惑，却还是温顺地靠着老佛爷，轻声道：“老佛爷有什么吩咐，晴儿听着呢。”
老佛爷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缓缓开口：“今日晚膳后，在你去小厨房取点心的时候，哀家同皇帝正式提了你的亲事。”
晴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染上了胭脂的云霞。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老佛爷的眼睛，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声音细若蚊蚋：“老佛爷……”
“哀家知道，你是个通透的孩子，瑾儿那孩子，哀家也瞧着好。”
老佛爷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里满是欣慰，“前些时日已经说过了，瑾儿文武双全，品性端方，模样也是一表人才，配你是再好不过的。”
“哀家告诉皇帝你们两个彼此也都是愿意的，他已经应下了，明日上朝，便会正式下旨赐婚。”
晴儿的脸颊烫得厉害，耳尖都红透了，她轻轻咬着唇，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这婚事比她想象中要来得早些，但毕竟前几日老佛爷同她提及此事时，她便已经应允过了。
“等圣旨下来，哀家便让钦天监的人好好挑个吉日，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老佛爷拍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笃定，“富察氏是名门望族，瑾儿自己也争气，细数来也算配得上你。”
晴儿听到这话，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轻轻依偎在老佛爷的胳膊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佛爷……”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老佛爷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小时候的她一般，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姑娘嫁人是喜事，该高兴才对。”
“晴儿是高兴，更是感激。”
晴儿抬起头，眼底的泪光闪烁着，“若不是老佛爷，晴儿如今……”
她的话不知如何开口，老佛爷的目光却悠远起来，像是透过重重的宫墙，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还记得吗？那年你刚被接进宫里，才五岁大的小人儿，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谁都不理。”
老佛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时候你阿玛和额娘都刚去不久，你心里头苦，整日里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
“御膳房变着法做了山珍海味，你瞧都不瞧一眼，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哀家看着，心里头就跟针扎似的。”
晴儿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老佛爷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些尘封的记忆，被老佛爷的话语轻轻唤醒，她依稀记得，那时自己刚失去双亲不久，初入宫时的惶恐与无助。
她记得那陌生的宫殿，陌生的人，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叶飘零的小舟。
“后来啊，哀家让人寻了好些个小玩意儿，泥人、拨浪鼓、九连环，堆了满满一匣子，哄着你说，‘晴儿乖，吃了饭，就能玩这些玩意儿了’。”
老佛爷的指尖轻轻拂过晴儿的发顶，“你那时候嘴硬，明明眼睛都黏在九连环上了，却还是使劲摇头。”
“哀家没法子，便亲自抱着你，一口一口地喂你吃饭。”
“夜里你总做噩梦，哭着喊阿玛额娘，哀家便搂着你，哼着新学的小调，哄你入睡。”
“还有一次，你偷偷溜出慈宁宫去，自己跑到御花园的池塘边，去捉那锦鲤。”
“结果脚下一滑，摔进了池子里，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
“回来还怕哀家罚你，就自己躲在被子里不敢吭声，还是哀家闻到你身上的水汽，才发现的。”
老佛爷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哀家给你换衣服的时候你还犟嘴，说‘锦鲤太狡猾了，晴儿只是想和它玩’。”
“把哀家和闻讯匆匆赶来的皇帝都气得哭笑不得，又心疼得紧，连忙让人给你熬了姜汤，生怕你冻出病来。”
晴儿听着这些往事，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些童年的趣事，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老佛爷的话语串了起来，闪着温暖的光芒。
她紧紧抱着老佛爷的胳膊，声音哽咽道：“老佛爷，这些年，多谢您照顾晴儿，若没有您，晴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您待晴儿，真的比亲孙女还要亲。”
老佛爷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她轻轻拍着晴儿的背，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哀家才对。”
“这深宫寂寞，日子过得漫长又无趣，若不是有你陪在哀家身边，陪哀家说话解闷，替哀家分忧解难，这些年来，哀家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寝殿内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着祖孙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温暖而静谧。
她们从童年的趣事，说到晴儿长大后的懂事，说到富察瑾的品性，说到将来的婚嫁，絮絮叨叨，说了半夜的话。
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东方露出一抹熹微的晨光，两人才带着倦意，依偎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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