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


那块“五好家庭”的铁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林枫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林建军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膛前烧火,锅里煮着稀饭。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儿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洗把脸,吃饭。”

稀饭就咸菜,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稀饭喝到一半,林枫放下碗。

“阿爸,咱家还剩多少钱?”

林建军愣了愣,放下碗起身,从里屋床底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剩下的奖金,用牛皮纸包着。他一层层展开,钱已经薄了一些——妹妹手术前后花了不少。

“七百二十三块八毛。”林建军一张张数过,声音有点发干,“加上零碎的粮票布票,就这些了。”

七百多。在1983年,这仍然是笔巨款,够在村里起三间砖瓦房。

林枫把钱拿过来,又数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放在桌子正中。

“阿爸,我想用这钱做点事。”

林建军眉头立刻皱起来:“做什么事?这钱要留着,万一你阿妹……”

“阿妹的病好了,刘教授说了,按时吃药就行。”林枫打断他,“这钱放着就是死钱,咱得让它活起来。”

“怎么活?”林建军声音高了,“去投机倒把?阿枫,咱家刚消停几天,你可别再惹事了!”

“不是投机倒把。”林枫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他这几天夜里写的,“阿爸你看,我列了个计划。”

本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三步:第一步修船加装简易冷藏舱;第二步收村里的鱼统一卖到县城水产公司;第三步攒够钱买条小运输船跑县到市的航线。

林建军识字不多,但勉强能看懂。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疯了?”他抬头,眼睛瞪着儿子,“收鱼?你拿什么收?刘大头在村里收了十几年,你跟他抢饭吃?”

“他收他的,我收我的。”林枫语气平静,“我价格比他高5%,现款现结。”

“那冷藏舱呢?那玩意儿多贵你知道吗!”

“我有办法。”林枫顿了顿,“阿爸,你还记得我修船的本事吧?”

林建军不说话了。上次修船,儿子那手法确实把他震住了。

“就算你能弄,”王秀英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在偷听,“可这钱……万一赔了呢?阿枫,咱家赔不起啊!”

林枫看着母亲,语气放缓:“阿妈,这钱放着不用,过几年就不值钱了。你看现在物价,肉去年八毛,今年一块二。钱会毛的。”

这话太超前,林建军和王秀英都听不懂。但他们听出了儿子的决心。

“你非要干?”林建军问。

“非要干。”林枫点头,“不过阿爸阿妈放心,我不是蛮干。我有路子。”

“什么路子?”

林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赵首长。”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建军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儿子,气得哆嗦:“你……你还跟部队扯不清?阿枫,那是要命的事!”

“阿爸,”林枫也站起来,直视父亲的眼睛,“正因为跟部队扯上了,咱才更不能缩着。你想想,那些人为什么盯上咱?因为咱好欺负。如果咱有钱,有产业,在村里站得住脚,他们反而不敢乱动。”

这话戳中了林建军的痛处。他想起被二弟和母亲逼债的日子,想起刘大头那张油腻的脸。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抱着头。

林枫趁热打铁:“阿爸,我不瞒你,赵首长给我留了话,说如果有正当经营的需要,他可以帮忙牵线。这不是走后门,是军民共建,政策允许的。”

“当真?”王秀英小声问。

“当真。”林枫从怀里掏出那张烧掉纸条前背下的电话号码,“不信,咱现在就去县城,我当面找水产公司的经理谈。”

林建军抬起头,看着儿子。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神里有种他陌生的东西——不是冲动,是算计,是谋划。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林建军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里憋了几十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抹了把嘴。

“走。”

“去哪?”

“去县城。”林建军抓起那包钱,塞进怀里,“我跟你一起去。要是真能谈成……这买卖,咱家干了。”

父子俩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王秀英追到院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去县城的路上,林建军骑得飞快。林枫坐在后座,能感觉到父亲后背绷紧的肌肉。

水产公司在县城南边,一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文件袋。

林建军在门口停下,看着那气派的大门,腿有点软:“阿枫,咱……真进去?”

“进。”林枫跳下车,理了理衣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但洗得干净。

门卫是个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喝茶。看见他俩,眼皮都没抬:“找谁?”

“找王经理。”林枫说,“赵振华首长介绍的。”

老头手里的缸子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仔细打量林枫,又看看后面局促的林建军。

“赵……赵首长?”

“对。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白沙村的林枫来了。”

老头不敢怠慢,起身进了楼。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态度完全变了:“王经理在二楼办公室等你们,请跟我来。”

二楼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林枫父子,他起身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林枫同志?你好你好,赵首长给我打过电话。”

林建军哪见过这场面,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敢握上去。

王经理很和气,让两人坐下,又倒了茶。林枫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想搞水产收购点的想法。

“收购点啊……”王经理沉吟着,“这倒是个新事物。不过你们有资金吗?有场地吗?有运输能力吗?”

“资金有七百,场地用我家院子,运输先租拖拉机。”林枫答得流利,“最重要的是,我能保证货源新鲜。白沙村三十多户渔民,我至少能联系一半。”

王经理笑了:“小同志,口气不小。不过……”他顿了顿,“既然是赵首长介绍的,我愿意给个机会。这样,公司可以给你‘特约收购点’的资格,允许你直接收购渔民的海产,转卖给公司。”

林建军眼睛亮了。

“但是,”王经理话锋一转,“得有条件。第一,收购价不能高于公司指导价;第二,质量必须达标,腐烂变质的我们一概不收;第三,首批预付货款三百块,你得先交。”

三百块!林建军心一抽。

林枫却毫不犹豫:“可以。不过王经理,我也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先给我批点物资?渔网、泡沫箱、冰块……我按市场价买,但希望优先供应。”

王经理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安排。小张!”他朝门外喊。

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

“带林枫同志去仓库,渔网、泡沫箱各批二十套,冰块每天预留五十斤。”王经理说完,又看向林枫,“预付货款今天交,物资你现在就可以拉走。”

“谢谢王经理。”

从办公室出来,林建军还像做梦一样。他拉着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阿枫,这就……成了?”

“成了。”林枫笑了笑,“阿爸,你去财务室交钱,我去仓库。”

仓库在后院,很大,堆满了各种渔具和包装材料。小张给开了单子,保管员照着配货。林枫一边清点,一边在心里算账。

渔网二十张,泡沫箱二十个,再加上每天五十斤冰——这些在市面上买,至少得一百五十块。而公司给他的内部价,不到一百。

赵首长这张虎皮,真好用。

正清点着,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衬衫、梳着分头的男人走进来,看见林枫和小张,他愣了一下。

“张干事,这是……”

“哦,李科长。”小张连忙介绍,“这位是林枫同志,王经理特批的‘特约收购点’。”他又对林枫说:“林同志,这位是我们供销科的李科长。”

李科长上下打量林枫,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特约收购点?”他笑了笑,“王经理批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张有些尴尬:“这……刚批的。”

“是吗?”李科长走到林枫面前,看了看那些物资,“小同志,哪个村的?”

“白沙村。”

“白沙村……”李科长想了想,“你们村,不是有个叫刘大头的,一直在收鱼吗?”

林枫心里一动:“是。”

“那你这是……”李科长拖长了声音,“要跟他抢饭吃?”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小张赶紧打圆场:“李科长,这是王经理安排的……”

“我知道。”李科长摆摆手,脸上仍挂着笑,“我就是问问。”他拍了拍林枫的肩膀,“小同志,有想法是好事。不过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这碗饭,没那么好吃。小心——别噎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枫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小张有些尴尬:“林同志,你别介意。李科长他……就那样。”

“没事。”林枫收回目光,“张干事,麻烦你继续。”

物资装上租来的板车,已经是下午三点。父子俩一个推一个拉,慢慢往回走。

出了县城,上了土路,林建军忽然开口:“阿枫。”

“嗯?”

“你刚才在办公室……一点都不怯场。”他声音很轻,“像变了个人。”

林枫沉默了几秒。

“阿爸,人都是会变的。”他说,“我不想再让咱家过以前的日子了。”

林建军没再说话,只是把车绳攥得更紧。

回到白沙村时,太阳已经偏西。板车进村,立刻引来围观。陈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车上那些崭新的渔网和泡沫箱,眼睛都直了。

“建军啊,这是……发财了?”

林建军难得挺直腰板:“公司批的,搞收购点用。”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等板车拉到林家院门口时,后面已经跟了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林枫和林建军开始卸货。崭新的渔网在夕阳下泛着青色的光,泡沫箱白得晃眼——这年头,泡沫箱可是稀罕物,一般渔民根本用不起。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哟,阿枫啊,这阵仗不小嘛。”

林枫抬头。

二叔林国富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假笑,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物资。

“有发财路子,”二叔慢悠悠走进来,“不带亲叔一起?”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建军脸色变了,想说什么,被林枫拦住。

林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二叔,笑了:

“二叔想入伙?行啊。明天开始,来帮我收鱼,一天五毛工钱。”

二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毛?打发要饭的呢!

他盯着林枫看了好几秒,忽然又笑了:“行,你有出息了,二叔高兴。”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阿枫啊,这生意可不好做。村里盯着的人,多着呢。你好自为之。”

人走了,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和满地的物资。林建军走到儿子身边,压低声音:“阿枫,你二叔他……”

“我知道。”林枫打断他,看着院门外二叔消失的方向,眼神很深,“阿爸,这才刚开始。往后……盯着咱们的人,只会更多。”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林枫转身,开始收拾那些渔网。

动作很稳。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林建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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