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刘父刘母

方知意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在孙秀英夹杂着窥探与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跟着赵梅走进了科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隐约的议论声。

“小方，坐。”赵梅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似乎在斟酌词句。

方知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早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听到了。”赵梅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低沉，“刘珍的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厂领导那边……也听到了些风声。”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方知意的反应，见她依旧沉稳，才继续道：“本来，你这个事，是受害者，厂里是坚决支持你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但是……”

方知意听到这个字的心便往下一沉。她已经能预感到赵梅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会是单纯的安慰或支持。

“但是，现在情况有点复杂。”赵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身体也微微前倾，“刘珍人在医院，精神状态据说很不好，一口咬定是自己因为嫉妒你才干出糊涂事。她父母刚才也找到厂里来了，哭天抢地，说女儿是一时糊涂，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差点连命都没了，求厂里……能不能看在年轻人一时冲动的份上从轻处理，最好是……调解解决。”

赵梅叹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容易同情看起来更惨的那一方。”她欲言又止，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现在舆论对你……不太有利。”

方知意听明白了。

刘珍的父母被推到了前台，利用亲情和弱者的姿态施压，不明真相的群众被煽动起同情心。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就是制造压力，迫使厂里和和她本人顾全大局，最终让这件事还会以调解的方式含糊过去。

“科长，您的意思是？”方知意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梅看着她，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提醒：“小方，我知道你委屈，这事换谁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但眼下的情况，不要闹得太大，影响厂里的稳定和声誉。要是真闹出人命啥的，对厂领导也会有影响……小方，你是新人，才刚到咱厂办，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好关系。”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就是希望方知意息事宁人。

赵梅最后说道，“我来找你，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是当事人，如果你坚持要继续追究到底，厂里原则上还是会支持，但后续你可能要面对的压力……不会小。如果你考虑……接受调解，厂里也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些补偿。”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给方知意施压。

方知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握的双手。赵科长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这更是一场无形的博弈。对方在用舆论、亲情、甚至可能的上级压力，逼她让步。

让步吗？

当然不！

如果这一步让了，那以后呢？谁都可以用自杀这一招逼她就范？

她才刚调到总厂，脚步都没有站稳，要是这一局让了，后面呢？后面肯定还有更多的竞争，难道还要一味的让下去？什么时侯是个头呢？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赵梅：“科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厂里的考虑。”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但我认为，这已经不是我和刘珍个人之间的纠纷了。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绑架未遂案件，已经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刘珍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是否有人指使，应该由法律来判断。我作为受害者，坚持配合公安机关查清事实真相。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厂里的风气和长久的安定。”

赵梅似乎想再劝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小方，你……很有原则。好，你的态度我明白了。我会向厂领导转达。”

走出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方知意知道，真正的压力，才刚刚开始。

回到办公室，孙秀英那边的嘀咕声似乎小了些，但投来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

方知意恍若未见，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纸笔。

全心的投入工作，就能让自己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也不再受到干扰。

临下班前，内部广播突然响起通知：“秘书办方知意同志，请到厂门口传达室，有人找。”

方知意一愣。

谁会到厂门口找她？还通过广播？这种半公开的方式……

她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但面上不露声色，跟赵梅打了个招呼，便朝厂门口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传达室窗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衣着朴素，面容愁苦。他们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和传达室的同志说着什么，神情激动。

方知意的脚步微微一顿。刘珍的父母竟然直接找到厂门口来了？这是要当众施压，还是要演一出求情的戏码给所有人看？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稳步走了过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你们好。我是方知意。”她走到近前，语气平稳，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刘母一看到她，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上前一步就想抓她的手：“方同志！求求你了，放过我家珍珍吧！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她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差点就没了啊！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引得传达室值班的同志和附近几个路过的工人都看了过来。

刘父也红着眼眶，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声音沙哑：“方同志，珍珍是一时糊涂，她也是被人……唉！我们老两口代她给你赔罪！这是我们凑的一点钱，虽然不多，就当是补偿，求你别再告她了，让她好好治病，行吗？”他说着就要把信封往方知意手里塞。

方知意却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而是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刘母试图抓住她的手，同时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人能听清：

“伯父，伯母，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请你们先冷静一下。”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首先，刘珍同志涉嫌的是违法犯罪行为，不是我告不告的问题，是公安机关已经依法立案侦查。这件事不是我个人能说了算的，必须由法律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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