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恨难平
“今天这事,就算是我这个里正处事不公,我认了。”
“你们两口子,也消消气,把事情闹到官府,对你们大房有什么好处?”
“官司一打,钱花了,时间耗了,最后就算赢了,你们在这村里,还能待下去吗?”
“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啊!”
他这番话,半是劝解,半是威胁。
意思很明白:你们就算有理,也斗不过我们,想在平江村活下去,就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陈康伯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满脸虚伪的里正,看着地上装死的陈老头,看着缩在人群后面、眼神怨毒的兄弟,再看看身边满身戾气、却难掩疲惫的妻子。
他知道,里正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宗族和乡绅掌控一切的村子里,他们孤立无援。
继续闹下去,除了两败俱伤,不会有任何结果。
今天,他们是输了。
“兰儿,我们走。”
陈康伯沙哑地开口,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冯兰。
冯兰浑身一僵。
她不甘心,她恨不得现在就一把火把这里烧个干净,跟这群畜生同归于尽。
但她看到丈夫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沉重的决绝时,她心里的那股火,被一种更深的悲凉浇熄了。
她明白,这不是妥协,是暂时的撤退。
陈康伯拉着冯兰,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村民们复杂的目光中,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独。
陈老头和里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懈和得意。
在他们看来,陈康伯终究还是那个被孝道和亲情捆死的窝囊废。
闹得再凶,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认怂?
回家的路上,夫妻俩一路无言。
冯兰心里的火气,又一点点地冒了上来。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丈夫刚才软弱了。
“陈康伯,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一进自家院门,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甩开他的手,质问道,“就这么走了?你甘心?你忘了大丫差点被他们害死?”
“你忘了他们是怎么逼我们的?你刚才就该一拳头砸在里正那张老脸……”
“然后呢?”
陈康伯猛地打断了她,他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砸了之后呢?被他们按个‘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抓进大牢?然后让他们毫无顾忌地把大丫二丫卖掉,给你我收尸吗?”
冯兰被他问得一愣。
陈康伯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和清醒的理智:“兰儿,你还没看明白吗?里正已经被他们买通了,田老三那个畜生,肯定也被放走了。”
“我们没有证人了。”
“整个村子的人,都站在他们那边,我们说什么,都没人信,再闹下去,吃亏的只有我们自己。”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冯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当然不算!”陈康伯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
“在村里,我们斗不过他们,但出了村,天大地大,总有说理的地方!”
他上前一步,抓住冯兰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去县衙!直接找县太爷!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王法了!”
冯兰怔怔地看着丈夫。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充满算计的锋芒。
他不是怂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寻找一条真正能把敌人置于死地的路。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大丫带着几个妹妹,一脸惊惶地跑了回来。
冯兰心里一沉,连忙迎上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在镇上玩一天吗?买的糖葫芦呢?”
她这才发现,几个孩子两手空空,小脸上满是泪痕,衣服也有些凌乱。
大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冯兰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被磨得光滑的铜钱。
“娘,我们,我们什么都没买……”
大丫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在街上碰见奶奶了,她把钱都抢走了……”
“奶奶说我们是赔钱货,是丧门星,只配吃泔水,不配花钱买东西吃……”
大丫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冯兰的耳朵里。
又从耳朵钻进心里,将她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搅得血肉模糊。
冯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女儿,看着她那双被恐惧和委屈填满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几个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给她们的十文钱,不仅仅是钱。
那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在经历了绝望和重生之后,第一次想要给予孩子们的温暖和补偿。
那是她想告诉她们别怕,有娘在的承诺。
那是她想让她们在黑暗的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一点点甜。
可现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被陈家老太太,那个她们的亲奶奶,用最恶毒的咒骂和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地夺走了。
她不仅抢走了钱,她还抢走了孩子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用最残忍的方式,再次告诉她们。
你们不配,你们是货品,你们一文不值。
一股比在里正家当众受辱时,比被全村人指责时,更冷、更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冯兰的全身。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有温度的。
这是一种冰冷的、沉寂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恨意。
她缓缓地松开大丫,蹲下身,用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为二丫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为三丫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但她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陈康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个刚刚还在计划着如何去县衙告状的汉子。
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窿里。
他可以忍受父亲的偏心,可以忍受兄弟的算计,可以忍受里正的构陷,甚至可以忍受全村人的误解。
因为他是个男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扛得住。
可是,他扛不住女儿的眼泪。
他扛不住自己拼了命想要保护的孩子,在离他不过几里远的小镇上,被自己的亲娘像对待仇人一样欺凌。
他走过去,从大丫那攥得发白的小手里,将那十文钱一枚一枚地抠了出来。
铜钱上,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和泪水的湿意。
他将铜钱放在自己的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她还说什么了?”
陈康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二丫胆子小,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还是大丫,抽噎着,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
“奶奶还对街上的人说,说我们是没人要的丫头片子,爹娘都不要我们了,准备把我们几个打包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
“换钱给六叔治腿……”
“她还说,谁要是可怜我们,给我们一口吃的,就是跟他们陈家作对,就是断了六叔的活路。”
“轰!”
陈康伯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陈家老太太不仅仅是贪财,不仅仅是恶毒。她是在用最釜底抽薪的方式,断绝他们一家所有的活路!
她在镇上散播这样的谣言,就是要让他们大房一家声名狼藉,走到哪里都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这样一来,他们就找不到活计,借不到粮食,甚至连一口水都讨不到。
她是要逼着他们,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跪着爬回陈家,任由他们宰割!
好狠。
好毒的心!
“爹,娘……”
大丫看着父母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小小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都怪我,我不该带着妹妹们去镇上,我不该拿着那笔钱……”
“不怪你。”
冯兰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她站起身,将几个女儿都揽到身后,像一头真正的母狼,护住了自己的幼崽。
她看着丈夫,看着他手里那几枚铜钱,眼神里那片空洞的死寂,渐渐被一种燃烧的、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康伯。”
“嗯。”
“你刚才说,要去县衙?”
“对。”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路一通,我们就去。”
“不。”
冯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望向了村外那条被堵死的、通往县城的唯一道路,“我们现在就去。”
陈康伯一愣:“现在?路还没通……”
“用手刨,用肩扛,用牙咬,也要把那条路给我弄开!”
冯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今天,就是爬,也要爬到县太爷的面前!”
“我要告状!”
“我不止要告他们买卖人口,草菅人命!”
“我还要告他们,告我那好婆婆,造谣生事,毁我孩儿名节,断我全家生路!”
“我还要告我那好公公,纵容包庇,枉为人父!”
“我还要告我那好叔子,忘恩负义,蛇蝎心肠!”
“我更要告那平江村的里正,收受贿赂,颠倒黑白,与恶徒同流合污!”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之气,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他们不是想让我们死吗?好啊!那就在县太爷的公堂上,看看究竟是谁,先死!”
她走到陈康伯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十文钱,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
“康伯,你怕不怕?”
陈康伯看着妻子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她身后那几个泪眼婆娑、却又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他的女儿。
他那颗被压抑、被屈辱、被愤怒填满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他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悲凉、决绝和无畏的笑。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抹去大丫脸上的泪痕,沉声说道:“走,爹带你们去讨个公道回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角,抄起了那把用来开山劈柴的斧头,和一把磨得锋利的铁锹。
“兰儿,带上干粮和水。”
“孩子们,跟紧了。”
“今天,我们不求神,不拜佛,不信什么亲情,不信什么乡邻。”
“我们,只信自己手里的家伙,只信这天底下,还有王法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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