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恶人先告状

通往县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冯兰一行人，终于在临近傍晚时分，赶到了县衙门口。

高大威严的衙门，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几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陈老头和陈家兄弟几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就吓得腿肚子有点转筋，先前在路上被里正鼓动起来的那点气焰，顿时就消了七八分。

倒是冯兰和陈康伯，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陈康伯是天生性子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冯兰则是心里有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里正周正德硬着头皮，上前跟一个衙役搭话，陪着笑，塞了几个铜板，说明了来意。

那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懒洋洋地往里一指：“等着吧，县尊大人正在审案。”

于是，这一群人，就跟犯人似的，被勒令在衙门口的空地上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快一个时辰。

太阳都快落山了，衙门里才传来一阵喧哗，上一桩案子似乎是审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那个收了钱的衙役才出来，不耐烦地冲他们喊道：“进去吧！都给我老实点！”

众人战战兢兢地跟着衙役，穿过仪门，来到公堂之上。

公堂内光线昏暗，气氛森严肃穆。正中一张高大的案台，上面摆着惊堂木、朱笔和签筒。案台后，端坐着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留着一部打理得十分整齐的胡须，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本县的县令，王之涣。

堂下两侧，衙役们分列站立，手持棍棒，齐声高喝：“威——武——”

那声音在公堂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陈老头和陈康仲几个，哪里经过这个，当场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里正周正德虽然也心头发怵，但毕竟见过些世面，强撑着跪下，拱手道：“草民平江村里正周正德，叩见县尊大人！”

县令王之涣的目光，缓缓地从堂下这一群人身上扫过。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群人的不对劲。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里正，和旁边那个哭天抹泪的老头子，看似是原告，但眼神闪烁，一脸心虚。他们身后那几个汉子，更是畏畏缩缩，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反倒是被他们指认为“犯人”的那一对夫妻，虽然也跪着，但神态却截然不同。那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脸上虽有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此刻正抬着头，毫不畏惧地打量着这座公堂，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王之涣当了多年县令，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一看这情形，心里便有了七八分计较。

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速速报来。”他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陈老头得了里正的眼色，立刻就抢先开了口。他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了他的表演，那声音之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大人为我这把老骨头做主啊！”

“草民陈顺才，乃是平江村一介草民。我……我命苦啊！辛辛苦苦拉扯大几个儿子，指望着他们能养老送终，谁知道……谁知道我那大儿子陈康伯，娶了冯氏这个丧门星之后，就……就全变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冯兰，仿佛指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个毒妇！自从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没安生过一天！平日里好吃懒做，打骂公婆，挑唆我儿与我们离心离德，这些……这些我们都忍了！想着家和万事兴，只要她能为我陈家开枝散叶，生个带把的，我们也就不跟她计较了！”

“可谁知道，她肚子不争气，一连生了五个，全都是赔钱的丫头片子！她自己生不出儿子，心里怨恨，竟……竟然把气都撒在了孩子身上！对几个亲生女儿非打即骂，整日不给饭吃，瘦得皮包骨头，我们老两口看着心疼，说她两句，她就跟我们拼命啊！”

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却被恶媳欺压的可怜公公形象。

冯兰听着，心里冷笑不止。

这老东西，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县令王之涣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老头见县令没打断他，胆子更大了，说得也更起劲了。

“前几日，这毒妇不知从哪里听了风声，说城里大户人家要买丫鬟，她……她竟丧心病狂，动了心思，想把我们家大丫，她的亲生女儿，卖到那不知底细的地方去换钱！”

“我跟老婆子发现之后，自然是拼死阻拦！那也是我们的亲孙女，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火坑啊！谁知道，这毒妇见我们阻拦，竟恼羞成怒，与我儿陈康伯一起，对我们老两口大打出手！把我老婆子都给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这还不算！”陈老头说到这里，情绪更是激动，用头“砰砰砰”地磕着地砖，“她见卖女儿不成，竟然……竟然趁着我们不注意，撬开了我老婆子的箱笼，将我们老两口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足足有四五十两银子，全都偷走了啊！”

“大人啊！那可是我们的棺材本啊！是留着给我那可怜的六儿子治腿救命的钱啊！就这么被她给偷走了！”

“我们找她理论，她非但不认，还伙同陈康伯，打伤了我的另外两个儿子，打伤了前来调解的里正家的婆娘！最后，她还恶人先告状，诬陷我们卖孙女，诬陷里正大人收受贿赂，扬言要来县衙告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请里正大人将他们押送过来，求县尊大人明察，还我们一个公道啊！”

陈老头一番话说完，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身后的陈康仲和陈康叔也立刻附和道：“大人明鉴！我爹说的句句属实！我们都可以作证！”

里正周正德也躬身道：“大人，草民可以作证。陈康伯夫妻二人，确实有殴打长辈、偷盗家财、诬告乡邻之举。草民身为里正，本想从中调解，却不想此二人冥顽不灵，这才不得不惊动县尊大人。”

几个人一唱一和，把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罪证”呈了上来。

不孝、虐女、偷盗、伤人、诬告……条条都是重罪。

如果这些罪名都坐实了，冯兰和陈康伯别说翻身了，不被打个半死再判个十年八年，都算是县太爷开恩。

公堂之上，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跪在中央，一直沉默不语的冯兰夫妻。

衙役们的眼神变得不善，围观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真是没看出来，这女的这么狠毒！”

“连亲爹娘都打，还偷棺材本，真是畜生啊！”

“可怜那老头子了，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儿子……”

在这一片对他们极为不利的声浪中，县令王之涣放下了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了冯兰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

“堂下冯氏，对于他们的指控，你可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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