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葛根
看着人群有些骚动，冯兰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知道，升米恩，斗米仇。
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她正要开口，陈康伯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走上前，一脚踹在陈二赖子脚边的米袋上。
“嫌少？”陈康伯的声音，冰冷刺骨，“那就别要了！把米还回来！”
陈二赖子吓了一跳，连忙抱住米袋子。
陈康伯环视众人，声音传遍全场：
“我陈康伯的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拿我全家的血汗换来的！我愿意分，是情分，不是本分！谁要是觉得不公，觉得我给的少，可以，你家的这份，我收回！我拿去喂狗，也不给你们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这番话，又狠又硬，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缩起了脖子，不敢再多说一句。
陈二赖子也灰溜溜地抱着米袋子跑了。
风波平息，但冯兰看着村民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更加沉重。分粮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旱情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再多的粮食，也有吃完的一天。
夜里，她对陈康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最后，她下定了决心。
“康伯，把那片葛根地的事，告诉里正吧。那才是能让全村人活下去的根本。”
陈康伯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里正陈德全被陈康伯带到了后山那片隐秘的山坳里。当他看到那漫山遍野的葛藤时，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陈康伯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人都疯了。
里正立刻组织起村里所有的青壮劳力，带着锄头和箩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后山。
一时间，沉寂的山林里，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挖掘声和人们兴奋的欢呼声。
西院的人，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们一家早就断了粮，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有吃的，也顾不上颜面，拖着虚浮的脚步，跟了过来。
看着别人都挖得起劲，陈老二陈康仲饿得眼睛发绿。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土里刨出一截肥大的葛根，也顾不上擦掉上面的泥土，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葛根带着一股土腥味，又硬又涩，根本不好吃。
可他太饿了，还是狼吞虎咽地往下咽。
然而，还没等他咽下第二口，一股剧烈的绞痛，猛地从腹部传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中，涌出了白色的泡沫。
“啊！死人啦！”旁边一个村民发出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围了过来。
陈老头和陈老太太冲在最前面，看到倒地不起、口吐白沫的儿子，先是一愣，随即，陈老头猛地抬起头，用那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不远处的冯兰。
“杀人啦！”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嘶吼。
“冯兰！你这个毒妇！你要用这毒物，害死我们全家！害死全村的人啊！”
陈老头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村民们看着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陈康仲，再看看那堆积如山的葛根，脸上的喜悦，瞬间被惊恐和怀疑所取代。
“天哪！这东西真的有毒！”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事，漫山遍野都是粮食……”
“完了完了，我们不会都中毒了吧？”
恐慌，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陈老太太更是扑在儿子身上，一边哭天抢地，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冯兰。
“你这个黑了心肝的丧门星！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这么赶尽杀绝！先是断我们的水，现在又拿毒物来害我们全家的性命！你不得好死啊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千夫所指，冯兰却没有一丝慌乱。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在地上撒泼的陈老太太，然后快步走到陈康仲身边，蹲下身查看。
只看了一眼，她心里就有数了。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别慌！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生吃了葛根，中了毒而已。”
“什么？”里正陈德全挤上前来，满脸焦急，“冯兰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葛根，到底能不能吃？”
“能吃！”冯兰的回答，斩钉截铁，“葛根是咱们的救命粮，但它和许多豆子一样，不能生吃！生吃有微毒，会导致腹痛呕吐。只要处理得当，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粮食！”
“你胡说！”陈老头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想骗我们吃了这毒物，你好独占这座山！”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亲眼看着便是。”
冯兰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转向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康伯，去山溪边，多打几桶最清的水来！大丫、二丫，把我们家带来的石臼和木槌拿过来！”
陈康伯和女儿们立刻行动起来。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围成一个大圈，看着冯兰一家人开始忙碌。
只见冯兰先是指挥女儿们将挖出来的葛根，在清亮的溪水里反复冲洗，洗掉所有的泥沙，露出白生生的根块。
然后，陈康伯用大木槌，将洗净的葛根，一块块地在石臼里奋力捣碎，直到变成一堆堆白色的渣滓。
“大家看好了，这下一步，最是关键。”冯兰扬声说道。
她让大丫取来干净的粗布，铺在一个大木盆上，然后将捣烂的葛根渣倒在布上，再由陈康伯一瓢一瓢地往上浇清水。
乳白色的浆液，顺着布的缝隙，缓缓地流入下面的木盆里。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流下的水变得清澈，布上只剩下一堆没有味道的白色渣滓。
“这渣滓也不能浪费，晒干了，掺上些野菜，也能当一顿饭。”
冯兰细心地解释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装满了乳白色浆液的木盆上。
冯兰让大家耐心等待，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小心地将木盆上层的清水倒掉，盆地，已经沉淀下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细腻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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