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龙帝抉择 伯言之签
听完母亲朱氏字字泣血的控诉,揭露了父亲龙胜为挣脱诅咒、攫取力量而亲手献祭兄长龙星武的骇人真相,龙复鼎如同被抽去了脊骨。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母亲一眼。那本《龙氏宗主手记》像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灼烧着他的灵魂。他沉默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像个失魂的木偶,一步步走出了承载着家族血腥过往的龙氏故居。
屋外,须臾幻境的晴空下,微风轻拂着苍翠的竹林。龙复鼎下意识地伸出手,摘下了一片边缘锋利的竹叶。曾几何时,这不过是他心念一动、便可御风千里的寻常手段。他凝神,试图将体内那残存无几的灵力注入叶片,想象着它化作一叶扁舟,载他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宿命之地。
然而,掌心的竹叶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泛起一丝灵光。往日如臂使指的灵力,此刻却像一潭死水,又像是被无形锁链层层捆缚的困兽,无论如何催逼,都激不起半分涟漪。那源自血脉诅咒的虚弱感,伴随着对真相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
“呃啊——!”一声压抑着极致愤怒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攥紧拳头,将那片无辜的竹叶死死捏在掌心!脆弱的叶片在他失控的力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揉捏得七歪八扭,翠绿的汁液染污了他指节泛白的手。他像丢弃什么秽物般,狠狠地将这团扭曲的残叶掼在地上!
“灵力紊乱!该死的诅咒!!”龙复鼎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周身散发出暴戾而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他不再尝试任何术法,猛地转身,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怒意,大步流星地朝着须臾幻境的出口方向冲去。
一直守候在入口附近的顾廷,远远便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压,其中混杂着前所未有的狂躁与绝望。他心中警铃大作,暗道“大事不妙”!眼见龙帝身影出现,气息不稳,眼神更是骇人,顾廷毫不犹豫,立刻上前,“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双手捧剑过顶,单膝重重跪倒在龙复鼎前进的路上,深深低下头颅。他不敢直视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眼睛,更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顾廷!”龙复鼎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威压砸下,“召集十侍卫!”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跪地的顾廷一眼,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顾廷感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看好太皇太后!”龙复鼎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她哪里也不许去!给我盯死了!若她离开须臾幻境半步,提头来见!” 命令中的决绝与冷酷,让顾廷脊背生寒,他毫不怀疑此刻龙帝话语的真实性。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沉声应道:“遵旨!” 龙复鼎的身影已然如一阵裹挟着雷霆的狂风,冲出了那片荡漾的空间涟漪,消失在泗州的山野之中。
龙复鼎没有返回寝宫,而是直奔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议事阁。沉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打断了里面十位重臣关于水患与边患的激烈争论。阁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位脸色灰败、眼神却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帝王。
“乔玄子!”龙复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的医道圣手,他昔日的同门好友,“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压得众人噤若寒蝉。
乔玄子心头一紧,看着龙复鼎那双布满血丝、深处翻涌着不安甚至……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邪异光芒的眼睛,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不敢迟疑,立刻起身,在满阁大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跟着龙帝快步走出了文武阁。
空旷的回廊上,只剩下两人。龙复鼎猛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乔玄子笼罩。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乔玄子,我问你!”他死死盯着乔玄子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真实的答案。
“我的三个孩子中,哪个孩子灵力天赋最强?哪个……最弱?”
乔玄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但感受到龙帝身上那股近乎实质的焦虑和那股难以言喻的邪念压迫,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撒谎,只能硬着头皮据实回答:“回禀……陛下。”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缓和气氛,“三位皇子皆天赋异禀,远超常人。大皇子伯昭,周身天灵气机自然涌动,沛然如泉,潜力最为深厚,当属最强;二皇子伯渝,筋骨强健,气血如龙,灵力虽不似伯昭那般浩瀚,却凝练霸道,未来在武道与杀伐之术上必有大成。至于三皇子伯言……”
他顿了顿,小心观察着龙复鼎的脸色,“灵力虽较两位兄长稍显‘平常’,然其神魂气息极为特殊,命格隐有紫气升腾之象,臣观之……命数不凡,恐有后发先至之机。”
“命数不凡?”龙复鼎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不安与那丝邪念似乎更加浓重了。他看着乔玄子,这位曾经可以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挚友,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帝位”的鸿沟。
“复鼎…到底怎么了?”乔玄子忍不住追问,试图唤回那个熟悉的影子,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喊朕,龙帝!” 龙复鼎骤然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转头,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无比冷硬,那双俯视下来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旧日情谊,只剩下帝王的滔天怒意和无上威严,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乔玄子心上!
乔玄子浑身剧震,如坠冰窟!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早已不是当年普陀山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龙复鼎了。
他是龙帝!是手握生杀、背负着恐怖宿命与帝国重担的孤家寡人!冷汗瞬间浸透了乔玄子的后背,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臣!乔玄子!口不择言,冒犯天威!请……请龙帝恕罪!”他再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背上。
龙复鼎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老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乔玄子的耳中:“听好了,乔卿。”他刻意用了敬称,却更显疏离与威压。
“今日朕问你的话,你之所答,只入你耳,不出你口!若有半句泄露……”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无形的杀意已如寒霜般弥漫开来。
“臣……臣谨记!万死不敢泄露半字!”乔玄子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龙复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上渐行渐远,留下乔玄子依旧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起身。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湿透重衫。
他望着龙帝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悸、悲哀和一种彻底的疏离感,喃喃自语,声音苦涩而苍凉:“今后……这天下,只有龙帝,没有复鼎了……”
“呵…呵呵…”龙复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悲凉。他缓缓合上手记,指尖冰凉。原来如此!原来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天赋异禀”,这学什么都得心应手、短短时间便臻至元婴中期的“奇迹”,并非上天眷顾,而是源自那被封印的邪魔的“诅咒馈赠”!这力量,沾满了先祖的鲜血和父亲的罪孽!元婴中期带来的远超凡人的寿命,眼前这刚刚打下根基、气象万千的帝国,那睥睨天下的帝位……这一切,都像涂满了蜜糖的毒药,让他如何放得下?又如何甘心为了维持那该死的封印,像父亲一样走向祭坛,或者……像父亲一样,将屠刀挥向自己的骨血?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万籁俱寂,唯有御书房内,烛火不安地跳动,将龙复鼎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案几上,三根小巧的玉签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分别刻着三个名字:伯昭、伯渝、伯言。
龙帝枯坐如石雕,只有手指在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拨弄着那三根玉签。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拨动了他心弦上最脆弱的那根。竹签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到几乎不闻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反复拷问着他的灵魂。
“为什么……必须是你呢?我的儿啊……” 心底的哀鸣无声回荡。伯言那安静沉睡的小脸浮现在眼前,纯净得不染尘埃。他仿佛能看到莫莲醒来后发现少了一个孩子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这份父子亲情,这份夫妻之情,此刻正被放在命运的天平上,与帝国的未来、与那令人迷醉的力量进行着残酷的称量。
“但我能有什么选择?” 另一个冰冷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那是帝王的意志,是力量的渴望,“我已经看到了帝国未来的辉煌图景!它将在我的手中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这是我的使命!为了这宏图伟业,为了龙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试图用宏大的理由说服自己,声音却在心底颤抖。
“这是我的责任……不是吗?” 他近乎催眠般地重复着,手指停在了刻着“伯言”的玉签上,指腹感受着那冰凉的刻痕,“没有牺牲……哪来的伟大?龙家的宿命……父亲的‘路’……”
他想起父亲龙胜献祭星武后获得的恐怖力量,那抹平山岳的威能,心头竟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悸动。
然而,这些冰冷的帝王心术和力量诱惑,都无法真正驱散那份如同冰冷毒蛇般缠绕心房的剧痛——那是即将亲手扼杀至亲的痛楚。他仿佛已经看到伯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质问他。
“伯言……” 龙复鼎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紧捏住了那根玉签,声音在心底嘶哑地呼唤。
“你会理解父亲的吧……终有一天,当帝国屹立于万国之巅,当龙家的荣光永不坠落……你会明白这一切牺牲的意义所在!这帝国,这芸芸众生……将会永远铭记我们父子今日所作的一切!” 他试图为即将到来的暴行披上神圣的外衣。
但紧接着,一个更尖锐、更冰冷的声音刺穿了这层自我安慰的薄纱:“龙复鼎,你当真相信这些鬼话吗?还是……你只是在自欺欺人?为了那力量?为了那帝位?为了逃避你自己的宿命?”
这来自灵魂深处的诘问,让他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签。
挣扎、痛苦、欲望、恐惧……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翻涌。时间仿佛凝固了。最终,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峙后,那只拨动命运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重,也带着一丝被欲望扭曲的决绝,死死地、不容置疑地按在了那根刻着“伯言”的玉签之上!
“伯言……” 龙复鼎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滑过他刚毅却已显憔悴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桌面上,瞬间洇开,“我的孩子,你……将会是这帝国最‘耀眼’的星辰……以你的生命为祭……”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哀伤与虚伪的悲悯。
“这是父亲的选择……” 他像是在对伯言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也是……无奈之举啊。” “无奈”二字,轻飘飘地掩盖了所有对力量的贪婪和对牺牲的怯懦。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被彻底冰封,只剩下帝王不容置疑的冷酷。他不再犹豫,手指用力一捻!
“咔嚓!”
一声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那根承载着三皇子命运的玉签,在龙帝灌注了决绝意念的指力下,瞬间化为齑粉!细碎的玉屑如同点点星辰,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案几上,再无痕迹。
“现在……一切都已决定……” 龙复鼎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声音嘶哑而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没有回头路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这是我的道路——”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投向外面深邃无光的夜空,那里没有繁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无论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都必须走下去!”
在这个决定了骨肉命运的沉重夜晚,龙帝像一尊移动的青铜雕像,缓缓地走出了御书房。他的步伐异常沉重,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在冰冷的宫砖上刻下无法磨灭的印痕,承载着一个帝王被诅咒扭曲的“决绝”与一位父亲彻底沉沦的悲鸣。
昏暗摇曳的宫灯,将他孤绝的背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深宫高墙之上,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径直走向那充满了新生命气息与短暂安宁的幽竹居。
夜已深,居所内一片静谧。龙复鼎站在门外,停顿了许久,久到仿佛要耗尽一生的勇气。他最终只是对门口值守的心腹侍女和侍卫下了冰冷的命令:“半个时辰后,再进来。”声音干涩,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情,然后轻轻拉开了房门。温暖的、混合着奶香和草药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莫莲因产后虚弱和药物作用,仍在沉睡,呼吸均匀而安稳,手腕上的九霄验心环散发着微弱而平稳的柔光。摇篮中,三位小皇子也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伯昭周身灵气氤氲如雾,伯渝小拳头紧握似在梦中演练拳脚,而伯言……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显得格外安静平和,仿佛对即将降临的命运毫无所觉。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三兄弟的命运轨迹已被一只名为“宿命”和“野心”的冰冷巨手彻底掰离,走向截然不同的深渊。
龙复鼎的目光贪婪而痛苦地扫过莫莲沉睡中依旧美丽的侧脸,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伯言那稚嫩无辜的小脸上。爱情?亲情?帝王霸业?长生力量?……万千思绪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绞缠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最终,那对力量的渴望,对帝国永续的执念,以及对自身消亡的恐惧,彻底压垮了那摇摇欲坠的父爱天平。
他不再犹豫,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僵硬。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掀开了包裹着伯言的柔软襁褓,避开另外两个孩子,将那温热、娇小、散发着奶香的生命轻轻抱入怀中。婴儿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不安,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发出几声细微的嘤咛,但终究没有醒来。龙复鼎的身体瞬间僵硬,心如刀绞,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怀中幼子的脸。
他紧抱着婴儿伯言,如同怀抱着一件既珍贵又烫手的祭品,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充满生机的幽竹居。每一步,都踏碎了他作为父亲的最后底线。月光惨淡,勉强勾勒出他抱着襁褓的轮廓——那是一位帝王的冷酷决心,在夜色中凝固成一尊名为“牺牲”的、充满讽刺的雕像,也是一位父亲在绝望深渊中挣扎沉沦的最后剪影。竹居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温暖,也隔绝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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