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荆蔓伪椿 谎慰孤影
须臾幻境的宁静之下,潜流暗涌。
伯言的体内,如同封存着一座被黑龙玄玉所携的英灵殿堂。每当夜色深沉,他沉入梦乡,意识便被无声牵引至那片玄奥空间。无数由魂光凝聚的虚影交替显现——蜀山凌虚真人的剑诀清光流转,八荒神君沈孤鸿的拳罡撼动虚空,龙家先祖的封印符文明灭如星辰……更有诸多昔日被幽煌霸君吞噬却未曾屈服的各派高人,将毕生感悟化为涓涓细流,汇入这早熟的魂海之中。
如此传承,旷古未有。伯言的身躯便成了一个灵力奔涌的奇异熔炉。白日里,他或许正专注临摹朱氏教导的“仁”字,指尖无意划过院中青石,石面竟瞬间抽发新绿,绽开一朵颤巍巍的野花;或是在溪边见游鱼被水草缠缚,心念微动间,虬结的水草便如得敕令,自行松解。最惊人的是一日暴雨将至,乌云压顶,他无意识抬手指天,方圆十余丈内的藤蔓骤然疯长交织,瞬息间在院子上空撑起一片密不透风的浓绿穹顶,将倾盆暴雨全然阻隔在外!
朱氏仰望着那匪夷所思的藤蔓天幕,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
木遁!龙家初代宗主龙腾武之后便彻底断绝的至高秘术,竟在一个从未正式引气修行的后人手中重现!且那催生出的藤蔓中蕴含的生命力精纯磅礴,远超典籍记载。是玄玉中那些英灵传承的显化?还是那寄宿于他体内的、属于幽煌霸君的力量透过封印的缝隙在施加影响?巨大的惊悸与更深的忧虑,沉甸甸压上她的心头。
然而,万千玄奇术法,填补不了方寸间那道名为“父母”的鸿沟。伯言眼中的沉静,总在独处时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他不再向祖母追问父母归期,只是时常带着那三只日渐长大的猫儿,独坐于溪边最高的老榕树横枝上,眺望着幻境永恒不变的边际线。那已显挺拔的少年背影,在亘古的宁静中,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那日黄昏,朱氏遍寻幻境不见伯言踪影。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缠绕心头。她循着某种隐约的感应深入密林,拨开一片浓密的垂藤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瞬间钉在原地——
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两株明显异于常理的“树”。树干虬结,依稀可辨出类似人的躯干轮廓;枝条扭曲伸展,模拟着手臂的姿态。更令人心碎的是细节:稍高的那株树干上,被刻意嵌贴了深色树皮,仿佛简陋的“衣袍”;稍矮那株的枝条上,则点缀着几颗鲜红浆果,如同女子发间朴素的饰物。它们没有面孔,只在树干上部剜出两个深邃孔洞,权作“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树根深深扎入泥土,显出一种笨拙而固执的“守护”姿态。
而伯言——那个外表已是少年模样的孩子——正安静地倚坐在那两株“树人”之间。他修长的身影微微蜷着,侧脸轻轻贴在代表“父亲”的树干上,眼帘低垂。晚风穿过林隙,带来他几不可闻的低语,声音清朗却浸着一种深沉的落寞:
“……为何不归……孩儿已可驭影通木……亦能护生助弱……爹,娘……可能感知……可能……回来看看言儿……”
那并非孩童的撒娇哭诉,而是一种沉淀后的、近乎疲惫的疑问与渴望,一字一句,轻轻敲打在暮色里。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呜咽。朱氏死死捂住嘴,滚烫的老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负罪感如潮水将她吞没。是她亲手隔绝了这孩子与血亲的联结,是她编织着遥远的星空谎言,却终究无法消弭血脉深处那蚀骨的思念。这以木遁之力催生出的、扭曲而执着的“父母”形象,是孙儿无声的渴望,也是对她这守护者最尖锐的质问。
她踉跄后退,如同受伤的母兽,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林影,未曾惊扰那个沉浸在自己构筑的短暂慰藉中的少年。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山林,伯言才缓缓起身,默默拂去衣上草屑,低着头,步履沉稳却略显沉重地走回小院。
院中灯火昏黄。朱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温热的饭食,仿佛一切如常,唯有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湿痕。伯言安静入座,拿起筷子,沉默用餐,偶尔为祖母布菜,举止一如既往的得体,只是眼帘始终低垂。
“言儿,”朱氏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她放下竹筷,轻轻握住伯言放在桌边的手。那手掌已不小,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修长。“祖母……有些关于你爹娘的事,一直想告诉你,又恐你年岁尚小,难以承受。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伯言倏然抬首,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骤然亮起锐利的光,紧紧锁住祖母的面容,屏息凝神。
“你的父亲,名唤龙阿福。”朱氏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个龙复鼎深恶痛绝的乳名,仿佛在咀嚼一枚浸满苦汁的果实。“你的母亲,是莫亚莲。”她巧妙地添上一个无伤大雅的“亚”字,如同在残酷的真相上覆了一层轻纱。
“他们二人,”朱氏的声音努力扬起,试图描绘出光辉的画卷,“皆是当世罕有、顶天立地的大修士,心怀苍生,本领通天。”她看着伯言眼中骤然燃起的灼亮光芒,心如同被钝刀缓缓割剐,“你父亲龙阿福,天性最是急公好义。何处百姓遭灾罹患,疫病横行,他若知晓,纵隔千山万水,亦必即刻前往。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之术,再险恶的瘟疫毒瘴,总能寻出破解之法。经他之手救回的性命,不可胜数。”
“你母亲莫亚莲,”朱氏顿了顿,眼前掠过莫莲昔日飒爽英姿,“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性情刚烈,眼中容不得不平之事。何处有恶徒逞凶,欺压良善,她闻讯必提剑而至。她的剑法迅疾凌厉,专为斩尽世间奸邪,护佑无辜。”
她紧攥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尽气力维持着语调的激昂与笃定:“正因他们心怀天下,将众生苦难背负己身,故而……无法长伴我们左右。他们去了极远之地,一处异常需要帮助的所在。那里有无数人深陷病痛苦难,有无数奸恶横行肆虐。他们正在作战——一场关乎许多人生死存亡的大仗。为了救助更多人,为了涤荡那片土地上的阴霾。”
谎言如同精心构筑的符咒,七分基于过往的真实剪影,三分投向虚幻的光明未来,内里却包裹着现今残酷的毒核。她看着孙儿因这“荣耀使命”而愈发挺直的脊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炽热的崇拜与向往,心脏却在绝望地抽缩。龙阿福确曾炼药救人,莫莲确曾仗剑除魔……但那皆是尘封旧事。如今的龙复鼎,炼的是权谋之毒,挥的是帝王之刃;而莫莲……朱氏不敢深想幽竹居中可能的结局。
“故而,言儿,”朱氏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枯瘦的手紧紧按住伯言已显宽厚的肩膀,“你需勤学本事!循祖母所授正途,扎实修习。长成一个真正顶天立地、有能为、有担当之人。待你足够强大,强到足以助你爹娘一臂之力时……待他们打赢那场大仗,驱尽恶徒,救治万民……他们定会归来。他们必定归来,亲眼见证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孩儿,长成了何等模样。”
“孙儿明白。”伯言重重点头,声音清朗而斩钉截铁。他没有落泪,但眼底似有晶莹水光一闪而逝,迅速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他反手握住祖母苍老的手,力道平稳而坚决。“祖母放心,言儿定当竭尽全力,勤修不辍。学好本事,将来方能助父亲炼制更多济世良药,助母亲扫清更多世间不平。待到那一日……”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渺远不可及的星河,“我们一家人,终能团圆。”
朱氏紧紧回握孙儿的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日益坚实的力量。她将伯言已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身影轻轻揽近,苍老的脸颊贴了贴他乌黑的发顶,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浸入衣襟。窗外,夜色凉薄如水。林间那两株由木遁催生、凝结着无尽思念与残缺慰藉的“树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正渐渐失去灵力的维系,枝叶无声地萎黄、剥落。而一座以深爱为名、以谎言为基石构筑的虚幻灯塔,已然在伯言心中巍然点亮,指引着这早熟的少年,踏上前方那片既布满荆棘又闪烁着虚幻星光的修行长路。
前路是劫是缘?是幻梦抑或真实的归途?朱氏闭上双眼,只余一片冰凉而沉重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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