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意识混乱 新途茫然
朱氏的眼睑仿佛坠着千钧重担,极为缓慢地抬起。首先涌入模糊视线的,是一片暖融昏黄的光,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混合了草药清苦与灵植淡香的安稳气息。视线艰难地聚焦,两张年轻姣好却难掩倦色的面容,带着全然的关切,映入她浑浊却清亮的眼眸。
是小乔和梦璇。
小乔正侧身坐在榻边,手中一方素净温热的棉帕,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额角渗出的虚汗。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稳定,眉眼低垂间流转着专注而温柔的光彩,仿佛在侍奉易碎的珍宝。她不时细微地调整着朱氏脑后枕头的角度,让老人躺得更舒适些,同时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淙淙入耳:“奶奶,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喝一点润润喉的参苓蜜水?”那声音里的暖意,丝丝缕缕,试图驱散朱氏心头沉疴的寒意。
梦璇则静立在稍远些的桌案旁,手中捧着一卷书页泛黄的古旧医经,目光却没有完全落在文字上,而是不时飞快地瞥向榻上的朱氏,观察她的呼吸起伏与面上气色。她的站姿挺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秀眉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沉淀着坚韧与决断,仿佛在无声宣誓,定要护得眼前老人周全。她似乎察觉到朱氏气息的变化,合上书卷,走近几步,对小乔低语,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慰藉:“小乔,奶奶的脉象比之前稳了不少,呼吸也匀长些了。我们再守一会儿。”那话语中的欣慰,如同阴云缝隙中透下的一线微光。
望着这两位尽心竭力、宛如亲孙女般照料自己的少女,朱氏干涸的心田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温润的暖流。酸楚与欣慰交织,化作眼底一层朦胧的水光。苍天垂怜,言儿身边,能有如此良人相伴,即便她这把老骨头此刻就散了架,似乎也能少些牵挂。
她试图动弹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小乔立刻察觉,杏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要雀跃起来:“奶奶,您现在感觉如何?身上可还有痛处?”
朱氏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虚弱却真实的微笑,声音沙哑如风吹败絮,却努力凝聚着力道:“无妨…辛苦你们两个孩子了。”目光慈爱地扫过她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其中感激,不言自明。
旋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眼神陡然一紧,语气带上了急切的探寻:“伯言呢?言儿他…现在如何了?”
不料,此言一出,小乔脸上的欣喜竟古怪地凝滞了一下,随即,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闷闷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连一旁向来清冷自持的梦璇,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好笑与深深担忧的神色。
朱氏心下愕然,正待追问,屋外却适时地传来一阵喧嚣嘈杂的动静,清晰无比地穿透门板,钻进她的耳中。
那是一个少年清朗却带着异常亢奋、甚至有些狂热的喊声,中气十足,反复回荡:“斩妖除魔!邪祟受诛!看剑!看剑!”
紧接着是器物碰撞、脚步凌乱奔跑、以及许杨那带着明显惊慌失措的喊叫:“错了错了!殿下!是我!许杨!哎哟…小三快挡一下…不是那边!”
还有一个沉重却异常灵巧的“咚咚”跳跃声,以及朱云凡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劝阻:“伯言!停下!看清楚!那是树!不是魔头!你给我下来!”
朱氏:“……”
在小乔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和梦璇略显尴尬的沉默中,朱氏挣扎着想要起身。两女连忙搀扶。推开房门,庭院中的景象顿时让朱氏也愣在当场。
只见伯言一身素白寝衣,赤着双脚,正在庭院中那几棵颇有年岁的灵果树间“飞檐走壁”。他身法灵动得惊人,时而如猿猴般蹬踏树干借力腾空,时而似乳燕抄水贴地疾掠,全然不似重伤初愈,倒像有无穷精力亟待发泄。他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含光剑柄激发出的炽红光束剑刃,随着他毫无章法却迅疾无比的动作,在空中划拉出一道道刺目灼热的红色弧线,口中还不停地大喊着“斩妖除魔”,眼神亮得异常,却空洞地没有焦距,仿佛真的在与无数看不见的邪魔交战。
而被追得满院子乱窜的,正是许杨和小三。许杨那身原本整齐的工匠服被抓扯得歪斜,头发散乱,脸上又是灰土又是汗渍,写满了狼狈与生无可恋,脚下步伐错乱,好几次险些被那炽热的红芒扫中衣角。小三凭借木偶之躯的灵活,上蹿下跳躲避,胸口金红光芒急促闪烁,传递着“困惑”与“无奈”的意念。它试图靠近限制伯言的动作,却又怕伤到他,显得束手束脚。
朱云凡追在伯言身后,试图抓住他的胳膊或衣带,奈何伯言此刻的身法滑溜得不可思议,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躲开,偶尔还回头对朱云凡龇牙咧嘴,做个鬼脸,手中光剑不忘胡乱挥舞,逼得朱云凡也得小心避让,一脸哭笑不得的焦躁。
“伯言看起来是…没事了,”小乔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但是好像又…并不是完全没事…”
梦璇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朱氏微微颤抖的手,声音沉静地安抚道:“奶奶不必过忧。我们仔细检查过,伯言体内那股暴走的黑暗力量确实被暂时压制下去了,经脉脏腑也无新的损伤,灵力甚至在缓慢恢复,比预料的好得多。只是…”她顿了顿,斟酌词句,“他的神智似乎受到了冲击,记忆出现了混乱,甚至…有些认知可能退回到了很年幼的时候。所以才会这样…活泼过度,且敌我不分。”
朱氏悬着的心落下些许,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忧虑取代。她望着院子里那个欢脱得近乎疯癫的孙子,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沧桑的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憾恨:“若非当年我身中奇毒,灵力溃散大半,不得不依托这九转灵脉床沉睡十数年,勉强维系生机,如今又何至于此…连亲自外出,为言儿寻觅那传说中的女娲神鼎都做不到,只能困守于此,每日离了这床榻便觉气力衰竭…”
小乔闻言,连忙用力握住朱氏另一只冰凉的手,掌心传递着温暖与坚定,声音柔和却有力:“奶奶,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好好的,对伯言来说就是最大的定心丸。您想,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发现您安然无恙,该有多高兴!您一定要保重自己,为了伯言,也为了我们。”她眼中是真挚的恳切,仿佛朱氏的存在本身,就是她们前行勇气的一部分。
梦璇亦颔首附和,眼神清澈:“奶奶,守护伯言,探寻解救之法,是我们应尽之责。您已为他付出太多,如今,便让我们来吧。”
朱氏感受着两女手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酸涩与慰藉交织。她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庭院,那里面承载着她最后的、沉重的托付:“眼下…也只能依靠你们了。”
她挣开搀扶,独自向前走了几步,苍老的身影立在门廊下,对着院子里那个追逐嬉闹的身影,用尽此刻所能凝聚的、最为温柔平和的力气,唤了一声:“伯言…”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气弱,却奇异地穿透了庭院的嘈杂。
正一个鹞子翻身,准备扑向假山后面“藏匿的妖魔”(实则为吓呆的一丛灵草)的伯言,身形猛地一顿。他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预备姿势,歪着头,耳朵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却没了之前的狂乱空洞,而是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孩童般的迷茫。他直勾勾地看着门廊下的朱氏,嘴唇微微张着,仿佛在辨认一个极为熟悉却又隔了层雾的影子。
恍惚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他眼中的迷茫如潮水般退去一瞬,闪过一丝极短促的清明与挣扎。然后,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那柄炽烈的红色光刃“嗤”地一声脱离剑柄,划过一道抛物线,坠落在地。
光刃并未立刻消散,其蕴含的高热瞬间点燃了地面干燥的落叶与零星枯草。
“呼啦——”
一小簇火焰猛地窜起!
“着火了!”许杨第一个惊呼,也顾不上形象,连忙扑过去用脚踩。朱云凡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找东西扑打。小三反应最快,胸口射出一道微弱的、带着凉意的灵光,试图压制火苗。一时间,三人一偶围着那簇小火苗,上演了一出忙乱却无甚效果的救火戏码。
而伯言,对身后的混乱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朱氏身上。他撇下所有人,一步步,带着点迟疑,又带着点渴望,慢慢地挪到朱氏面前。然后,在朱氏慈祥而哀伤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朱氏布满皱纹的、微凉的手。
那动作,充满了依赖与寻求庇护的意味。
朱氏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伯言略显脏污却温热的脸颊,声音哽咽:“伯言…我的言儿…你认得奶奶,对吗?”
伯言仰着脸,任由她的手抚摸,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深处的某种联系似乎被唤醒。他愣愣地看着朱氏,仿佛在努力从一片混沌中打捞记忆的碎片。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虽未开口,但这微小的动作,已足以让朱氏肝肠寸断,又欣喜若狂。
下一刻,伯言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怔住的举动。他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轻轻往前一靠,将额头抵在朱氏的肩头,双臂松松地环住了老人瘦削的腰身。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流露出全然信任与依恋的姿态。
这一幕,祖孙相偎,仿佛时光倒流十数年,回到了伯言懵懂幼年、承欢膝下的光景。那份静谧的温暖,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力量,不仅抚慰了朱氏饱经风霜的心,似乎也悄然平息了伯言体内那些因灵魂撕裂而躁动不安的“杂质”。
然而,当朱氏试图引导他认识旁人时,那短暂的宁静又被打破。
“伯言,你看,”朱氏轻拍他的背,示意小乔和梦璇靠近,“这是小乔,这是梦璇。她们是…是你的好朋友,是奶奶最喜欢的孙媳妇,以后,她们会照顾你,陪你玩,好不好?”
伯言从朱氏肩头抬起脸,目光转向小乔和梦璇。十七岁少年俊朗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三四岁孩童般纯真又带着警惕的神色。他眨了眨眼,看看笑容温柔的小乔,又看看气质清冷的梦璇,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与探究,甚至有一丝面对“可能抢走奶奶”的潜在“威胁”时的不安。他抓着朱氏衣角的手更紧了紧,往老人身后缩了缩,但终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只是略带困惑地,又慢慢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
朱氏心中稍定,一边安抚地顺着伯言的背,一边对两女郑重嘱咐,声音压低,只容她们三人听见:“眼下看来,是破虚剑强行汲取了须臾幻境大量灵气,暂时压制并抚平了他体内暴走的力量,但灵魂上的创伤与记忆的混乱,非此剑能愈。老身…已是无能为力。只盼你们带着他,在外行走时,能机缘巧合,寻得一线生机。”她指的是那虚无缥缈的五灵珠与女娲神鼎的线索。
梦璇和小乔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决心。她们明白,留在幻境中只是徒耗光阴,必须带着伯言回到更广阔的世界,在完成西境任务的同时,暗中探寻解救之法。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伯言似乎也懵懂地意识到要离开,他不再乱跑,而是乖乖地任由小乔和梦璇一左一右牵着手。小三陪同朱氏,一路将他们送至须臾幻境那层无形结界的出口附近。
海风扑面,涛声隐隐。临别之际,朱氏深深看了伯言一眼,又将小乔和梦璇唤至近前。她苍老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低声讨论巨舰启航事宜的朱云凡和许杨,用仅有三人能闻的声音,极轻极缓地叮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伯言如今心性若童,许多事不懂,但…正因如此,他孩童般的直觉与感知,或许比以往更为敏锐纯粹。特别是…对于心怀叵测、暗藏恶意之人…你们需得多加留意,护他周全。”
这话含义颇深。小乔和梦璇心头一凛,瞬间想到了许杨在石室的异常,以及他可能藏匿了某些东西。她们郑重颔首:“奶奶放心,我们记下了。”
朱氏不再多言,只是对伯言挥了挥手,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伯言看看奶奶,又看看牵着自己手的两位姐姐,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瘪了瘪,眼眶有些发红,但终究没有哭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小乔和梦璇的手。
三人穿过结界,登上等候在外的和风巨舰舷梯。
巨舰甲板之上,海天辽阔,云涛翻涌。伯言被眼前壮丽的景象吸引,暂时忘却了离愁,好奇地东张西望,但他的手始终牢牢抓着小乔和梦璇,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陌生而庞大世界里,仅有的、熟悉的锚点。
小乔和梦璇一左一右护着他,望着前方无垠的碧海与未知的航程,心中既有对伯言状态的忧虑,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彼此眼神交汇时,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共同承担的决心。
风鼓起了和风巨舰灵力驱动下的仿生风帆,也扬起了三人的衣袂发丝。
新的征程,就在这片深邃的蓝与纯净的白之间,缓缓拉开了帷幕。而心智若稚子的伯言,他那异常敏锐的感知,将会在这充满变数与暗流的旅途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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