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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子戏朝堂 指慑君臣


王枫兹的脸色如同暴风雨前夕的阴云,愈发阴沉难看。他的目光如同钩子,在伯言那看似无可挑剔的威严姿态上反复刮擦,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勉强。握紧马鞭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翻腾与不甘。周围护卫的骑兵似乎也感受到主将的紧绷情绪,不自觉地将手更靠近了腰间的刀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息弥漫在巨舰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

伯言(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身体大部分反应的小乔)似乎浑然不觉这凝重的气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许杨沉静的面容,朱云凡玩味中带着探究的眼神,身后铸灵宫弟子们沉默却坚定的身影,最后又落回王枫兹那强压怒火的脸上。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潭深水下的微澜,混合着洞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对眼前僵局的漠然。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平稳的、带着皇室特有的疏离与威仪的腔调,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瞬身与此刻的紧张对峙,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车轮滚动声打破了寂静。易渠子驾驶着一辆装饰古朴却不失华贵的马车,从和风巨舰侧面专门用于运送物资人员的侧舷门平稳驶出,停在伯言身侧不远处。天马铸灵宫的弟子们依旧如同雕塑般肃立两旁,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见,却又仿佛将一切都置于掌控之下,那种沉默的、秩序井然的力量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伯言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许杨和朱云凡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一个迷茫的灵魂在努力理解眼前的局面,又迅速被更强大的、由外而内的“表演指令”所覆盖。

马车停稳,帘幕轻掀。

首先探出身来的是小乔。她已换下劲装,身着一袭水蓝色流云纹长裙,裙裾轻盈,随着她下车的动作如碧波漾开,腰间丝绦垂下玉环,叮咚轻响。她面上薄施脂粉,更显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明媚笑意,既不失皇室妃嫔的端庄,又透着一股灵动的生气。紧接着是梦璇,她选择了一身月白素雪绢宫装,仅在袖口与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青丝半绾,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清冷如月下初雪,眼神平静澄澈,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高华气质。

两位风姿各异的美人甫一出现,便如明珠乍现,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的目光。那些原本紧绷着脸的士兵,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艳与羡艳之色,紧绷的气氛似乎也因此被冲淡了一丝微妙的人间烟火气。

王枫兹的视线也不由得被吸引过去一瞬,但他很快又强行拉回,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这时,伯言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其语调的转折处,似乎微妙地带上了一丝女子特有的、柔婉的韵律感,与他挺拔的身姿和威严的红袍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抚了抚自己赤红袍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神也略微低垂,眸光流转间竟似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柔情,仿佛在安抚着某种看不见的情绪。

“这位将军,”伯言(小乔)的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带着歉意的浅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实在不好意思。我的两位未婚妻,女孩子家总免不了要梳妆打扮,略略耽误了些时辰,可是让将军您久等,心中不满了?”

这语气,这措辞,这细微的肢体语言……朱云凡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折扇也忘了摇。他狐疑地打量着伯言。没错,衣服是货真价实的陵光神君袍,气息也是伯言的气息(虽然有些凝滞),面容更是毫无破绽。但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就好像一个顶尖的画师临摹了一幅名画,形神俱似,却在最细微的笔触气韵上,流露出一丝属于临摹者自身的习惯。

仿佛是察觉到了朱云凡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探究目光,“伯言”竟然微微侧过头,对着朱云凡的方向,极其快速地、幅度极小地——眨了一下左眼!一个带着些许促狭与顽皮意味的、标准的“媚眼”!

“!!!”

朱云凡浑身汗毛倒竖,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一股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脸色变得极其精彩。许杨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波澜。

就在这时,小乔和梦璇已翩然走到伯言左右,恰好挡住了朱云凡和许杨的部分视线。小乔抬起下巴,声音清脆,带着龙国贵女特有的骄傲与教养,朗声道:“我乃龙国月华县主,十重臣之首、乔玄子之女,三皇子右妃,乔心。”她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梦璇随之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龙国慧慈公主,左妃,杨梦璇。”

两人一刚一柔,一明一冷,却同样姿态从容,气度不凡,瞬间将“皇子妃”的身份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此行,身负龙血盟与大西国共同协防西境、探查蛮夷异动之重任,事关边境安宁与盟约信义,不容轻忽。”伯言接过话头,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射王枫兹,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仿佛刚才那一丝“阴柔”只是错觉,此刻才是真正的龙国皇子、龙血盟高级弟子的锋芒,“将军既为迎候使,便请恪尽职守,速速引路,莫要再行延误。”

王枫兹被这接连的气势所慑。先是伯言鬼魅般的现身,再是两位皇子妃不容小觑的气度,加上对方抬出的“盟约重任”大旗,他纵然心中疑虑与不满更甚,却也明白此刻硬顶绝非明智之举。出门在外,尊重果然要靠实力和地位来挣。他脸色变幻片刻,终于扯动脸皮,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侧身摆手:“岂敢岂敢!皇子与皇子妃言重了!是末将思虑不周。这边请!陛下已在宫中恭候多时!”

他挥手示意,骑兵队彻底让开道路,姿态放低了许多。

伯言不再看他,转身,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天马铸灵宫众弟子听令!严密守护和风巨舰!此舰乃龙血盟重器,亦是我龙国之颜面,在此便如龙国疆土,不容丝毫侵犯!若有擅近、窥探、滋扰者,视同挑衅,可按盟约与龙国律例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凛然,不仅是对铸灵宫弟子的命令,更是对在场所有大西国人的警告。和风巨舰那庞大的银色身躯,此刻仿佛成了一座移动的堡垒与界碑。

“遵令!”铸灵宫弟子齐声应喝,声震四野,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伯言这才微微颔首,与小乔、梦璇一同登上马车。车厢宽敞,三人并肩而坐。伯言坐在中间,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车窗外的景象,确保一切如常,但那眼神深处,属于真正伯言的懵懂与茫然,偶尔会像水底的气泡般浮起,又迅速被压制下去。小乔和梦璇分坐两侧,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灵力隐而不发,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小乔的指尖,一缕极淡的、无形的灵力丝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连接着伯言背后的几处要穴。

易渠子稳稳驾着马车,许杨和朱云凡策马跟在王枫兹身后,一行人向着皇宫深处行去。

马车驶过陨龙城的街道。与之前主干道的相对齐整不同,越靠近皇宫,街道两旁的景象愈发让马车内的三人暗自心惊。街道不算破败,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竟是各种各样的药铺、丹房、药材摊!浓烈到刺鼻的、混杂了无数种草木矿物气味的药香,几乎凝成实质,弥漫在空气里,掩盖了城市本身应有的气息。许多店铺门口挂着“长生秘药”、“渡厄金丹”、“问道灵散”之类的幌子,进出之人大多面色或焦黄或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与虔信,对街道上经过的华丽马车与骑兵队也仅投来麻木的一瞥。

“这大西国…”伯言(小乔操控下)低声自语,声音透过车窗缝隙,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一丝冰冷的讥诮,“举国上下,竟沉溺此道至此…难怪国势衰颓,边防不宁。”她借伯言之口,说出了自己的观察。梦璇和小乔在车内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不仅仅是贫穷或落后,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疯狂的“问道”风气,侵蚀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皇宫的轮廓在前方显现,比想象中更为宏大,却总有一种在旧日辉煌骨架上进行粗糙修补堆砌的违和感。宫门守卫森严,甲胄鲜明。

按照大西国(亦称大金国,乃其自称及旧称)宫禁规矩,所有入宫觐见者,无论身份,均需在宫门外接受检查,解除兵刃,以示对皇权的尊崇与宫内安全的保障。

许杨和朱云凡对此并无异议,下马后从容上前。许杨主动解下腰间悬挂的几个工具袋(内里多为精密器具而非武器),朱云凡也含笑将从不离手的折扇交由侍卫仔细查验——扇骨为精铁所铸,边缘锋利,确可伤人,但也算表明态度。两人举止坦然,配合检查,侍卫也未多做刁难。

然而,当几名宫女模样的妇人上前,示意要对小乔和梦璇进行更为细致的“全身检查”时,一直静立一旁的伯言,脸色骤然沉下,如同寒霜骤降!

“混账!”

一声低喝,并不高昂,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得那几名宫女脸色发白,倒退两步。伯言一步踏前,挡在两位女子身前,赤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隔绝了所有不敬的视线。他双目之中寒芒暴涨,如同实质的剑锋扫过那些宫女和旁边虎视眈眈的侍卫,最后定格在王枫兹脸上,声音里的怒火冰冷刺骨:“我龙国皇子妃,金枝玉叶之躯,岂容尔等贱婢以查验之名行折辱之实?!大西国便是如此待客?如此践踏盟约友邦之尊严?!”

王枫兹头皮一麻,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息怒!此乃祖制宫规,为确保陛下安危,所有入宫女眷皆需…”

“宫规?”伯言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本皇子倒要问问,是贵国的宫规大,还是龙血盟的盟约大?是你们这不知所谓的‘祖制’重,还是两国邦交、共御外侮的信任重?”他目光如刀,步步紧逼,“莫非王将军以为,我龙国遣皇子与皇子妃亲至,是来行刺的不成?需要如此防贼一般?”

王枫兹被噎得说不出话,额角见汗。对方扣下来的帽子太大,他接不住。

就在这时,一名显然是侍卫小头领的壮汉,或许是想在主将面前表现,或许是真的恪守职责到了迂腐的地步,竟趁着伯言与王枫兹对峙,猛地伸手,试图去抓伯言的胳膊,口中还道:“殿下身份尊贵,自不需如女眷般…但按例也需…”

他的手指还未触及伯言的衣袖——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这名侍卫口中爆发!只见他伸出的那只手猛地僵在半空,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剧烈地、毫无规律地抽搐起来!更骇人的是,他另一只手完全不受控制般,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左右开弓地抽打起自己的脸来!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宫门前回荡,每一巴掌都用尽全力,不过几下,那侍卫的脸颊便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口水直流,眼神惊恐万状,却根本无法停止这自残的行为,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呜咽。

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让所有在场的大西国侍卫宫女都惊呆了,骇然后退。王枫兹也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梦璇轻轻抬起广袖,优雅地掩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却冷冽如星的眼眸,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枫兹又惊又怒,上前一脚踹在那侍卫腿弯,将其踹倒在地。说来也怪,那侍卫一倒地,抽搐和自扇耳光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只是瘫在地上,目光涣散,满脸血污,兀自抖个不停。

伯言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灵光一闪而逝。他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王枫兹,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寒:

“此乃普陀一脉的‘灵念化针’小术。灵力所聚,无形无质,可济世活人,亦可惩戒宵小。伤人于无形,何需兵刃?”他微微俯身,靠近王枫兹一些,压低的声音却能让周围人都听清,“王将军,莫非你真觉得,本皇子若要对贵国不利,需要依靠藏着掖着的刀剑,而非堂堂正正的手段么?还是说,将军眼中,我龙国皇子,便是那等会行鸡鸣狗盗、刺杀偷袭之事的小人?”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展示了骇人听闻、防不胜防的手段,又站在了道德与实力的双重制高点上。王枫兹冷汗涔涔而下,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侍卫,再看向眼前这位神色平静、却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的红衣皇子,最后的一点硬气和试探之心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末将…不敢!殿下神通广大,是末将等多有冒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殿下,两位皇子妃,请!陛下已在宣政殿等候!”

他再不敢提检查之事,亲自在前引路,脚步都比之前快了几分,只想尽快将这尊煞神请进去,交给皇帝和那些文官去应付。

伯言神色淡漠地点点头,示意小乔、梦璇跟上。易渠子将马车交给宫人,也紧随其后。许杨和朱云凡默默跟上,朱云凡看着伯言那挺直傲然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被扶起、仍瑟瑟发抖的侍卫,眼神中的玩味已被深深的凝重取代。许杨则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扫过皇宫那些高大却透着陈腐气息的殿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走在漫长而肃穆的宫道上。阳光被高大的宫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反射着冷硬的光。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药香,在这里似乎被龙涎香和檀香稍稍掩盖,但依旧顽固地渗透其中。

压抑,沉闷,以及一种仿佛沉淀了太久、已然变质的所谓“庄严”,笼罩着这座宫殿。

他们踏入了大西国权力核心的最深处,带着表面的威仪与深藏的稚弱,以及无数双或明或暗、揣测各异的目光。真正的交锋,或许在踏入宣政殿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而伯言那孩童般纯粹的感知,在这充满算计与药味的宫殿里,又会捕捉到怎样的“恶意”与异常?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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