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养父(3)二合一
暖阁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茬更柔和的新蜡。
光影在紫檀木的家具上缓缓流淌,将方才那场带着血腥与泪水的混乱,逐渐沉淀为略显滞重的宁静。
桌上杯盘已悄然撤下,只余一盏清茶在白瓷杯中袅袅散着微薄的热气。
齐玄辰放下茶杯,垂眸看向身侧。
小小的齐墨,还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月白色锦缎睡袍,小手紧紧地攥着他深青色常服的一角。
那攥着的布料,已被孩子手心的微汗和紧张揉得起了细小的褶皱。
孩子似乎想努力坐直,但连日的惊恐、奔逃、痛哭,加上刚刚饱食后涌上的倦怠,正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淹没他稚嫩的意志。
他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却又在每次即将合拢时猛地惊醒。
努力睁大那双早已布满红丝、却依旧清澈得惊人的眼睛,惊慌地四下张望,直到确认齐玄辰还在身边,旋即又开始下一轮与睡意的徒劳搏斗。
那模样,可怜极了,也脆弱极了。
齐玄辰的心,像是被那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无形地揪了一下。
他崽(≖͞_≖̥),他的崽……
这是一种极为熟悉又极为汹涌的感觉,就像他第一次看见张麒麟那孩子一样。
不是对任务对象的责任,不是对弱者的怜悯,更非神祇俯瞰众生时的淡漠。
它是一种扎根于他自身骨血中的牵绊。
是一种想要将全世界所有风雨都隔绝在这小小身躯之外的强烈欲望。
是恨不得将一切柔软、温暖、美好的东西都堆砌到他面前,只求那惊惶不安的眉眼能舒展一刻,能露出一个真心的、属于孩童的笑靥。
也许男妈妈就是这般,他轻而易举就顺应这股本能。
伸出手,将这孩子拥入怀中。
想用最温柔的声音哄慰,想用曾经安抚过那个同样孤独坚韧的张麒麟的方式,轻拍他的背脊,哼唱古老的安神曲,甚至……动用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力,拂去他梦魇的阴影,赐予他一夜无扰的深眠。
——然而,不能。
识海深处,来自“任务部门”那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情感的规则约束,如同无形的锁链,骤然绷紧,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嗡鸣。
眼前甚至闪过几行半透明的、带着明显不满情绪的提示文字:
【警告:检测到任务执行者(玄辰)情感投射过度,可能偏离预设角色行为模式。】
【角色“玄辰”核心设定重申:斯文,寡言,内敛。情感表达需符合“沉默父爱如山”模式,禁止过度外露温情、溺爱言行。神力赐福及非本世界合理手段干预禁止。】
【请严格遵守角色设定,确保小世界运行稳定及任务评估。】
【违规累计将影响最终结算评级及……后续任务派遣。】
最后那句未尽的暗示,带着冰冷的威胁。
齐玄辰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上一个小世界,为了张麒麟,他停留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最初为何降临,整整两百年,他都陪伴在张麒麟身边。
甚至一次又一次动用本不被允许的神力。
任务部门的“不满”积压已久,这一次,他们给他套上了更紧的枷锁,设定了更苛刻的“人设”。
斯文,但不多话。
沉默的父爱如山。
不能使用神力赐福……空间里的东西倒是可以用。
这对一个刚刚失去张麒麟,又得到黑瞎子这个“珍宝”、恨不得将满腔炽热都化作实质宠爱的“男妈妈”而言,何止是困难,简直是某种酷刑。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无奈的憋闷。
像当初被迫戴上一个‘祸害天外天’的帽子一样。
这感觉,甚至比他当年被传送到深宫之中奋力耕耘耕耘,面对最诡谲的阴谋、最险恶的人心时,还要让他不适。
那时,他至少可以凭借手段、心机、与生俱来的能力,乃至后来暗中发展的力量,游刃有余,甚至翻云覆雨。
可此刻,面对怀中这个全然依赖他、恐惧未消的孩子,他却被规则束缚住了手脚,连一个过于温柔的拥抱、一句过于亲昵的安慰,都可能被视为“越界”。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面上,依旧是从宫中浸染出的、那副近乎完美的平静无波。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可能察觉,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转开视线,不再直接看齐墨,而是对着侍立在暖阁门外阴影里的一个年长仆妇,用他那特有的、平稳低缓的腔调吩咐道。
“王妈,带少爷去西厢‘墨玉阁’安置,被褥要用新熏过松阳暖香的,脚炉备好,夜里警醒些。”
王妈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了,约莫五十上下,面相慈和,手脚利落,闻言立刻躬身应“是”,脚步轻缓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小主子的恭敬与怜惜。
“小少爷,跟奴才去歇息吧,热水汤婆子都备好了,保准暖和。”
她伸出手,想去牵齐墨。
几乎是王妈手指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齐墨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
整个人更紧地往齐玄辰身侧缩去,那双一直攥着齐玄辰衣角的小手,此刻更是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要落不落,在眼眶里打着转,映着跳动的烛火,显得格外晶莹,也格外脆弱。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盛满了不安、恐惧、乞求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齐玄辰,小嘴紧紧抿着,唇色发白,微微颤抖。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
王妈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齐玄辰。
齐玄辰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那股想要将孩子紧紧搂住、告诉他“妈妈在这儿,哪儿都不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那“斯文寡言”的设定。
好难啊……在遇到齐墨前,他觉得人设无所谓,很简单。现在他才知,这是任务部门为他设计的折磨。
要是在上一个世界,齐墨都已经他怀里睡得像小猪了。
他的脑中百转千回,构思了数种不着痕迹地“违规”方案——比如,用空间里某样带有极微弱安神效果的古玉,悄悄塞进孩子枕下;或者,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孩子初来乍到,怕生,我略坐片刻”……
但规则冰冷的嗡鸣再次隐约响起。
烦死了,宸极能不能把这个什么任务部门的人给砍死啊!
他只是想做宠仔仔的男妈妈,只不过多宠了小麒麟一会儿,至于吗?
任务世界骂骂咧咧,任务是让张麒麟幸福快乐,但没说可以拨动主线剧情的发展,没有张麒麟和九门,后续剧情如何继续走下去!
玄辰对此只想说,陪伴照顾张麒麟是他的任务,但是关注主线剧情不是啊。
任务部门真的是好坏不分,大大滴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波澜已被强行压回深潭。
他轻轻抬手,不是去拥抱,而是用食指的指背,极其克制地、仿佛只是随意拂拭般,擦过齐墨溢出眼眶的一滴泪珠。
动作快而轻,甚至没有停留。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在心里对任务部门骂骂咧咧。
然后,他转向王妈,语气依旧平淡:“罢了。今夜我还有些文书要看,就让墨儿暂歇在书房暖榻上吧,你去将那边收拾一下,备好休息用的物件。”
王妈有些讶异,老爷的书房一向是府中最清静、也是规矩最重的地方,等闲不许人擅入,更别提留宿了。
但她不敢多问,立刻应下,匆匆去布置了。
暖阁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齐玄辰这才低头,看着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角、小脸苍白的孩子。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符合“人设”的、淡然的解释:“书房暖和,也有地方睡,我处理些事,你只管睡你的。”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是陈述一个安排。
齐墨似乎听懂了“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隐含意思,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
但手指依然没有松开,只是仰着小脸,依赖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齐玄辰不再多说,起身,牵起他的手。
齐墨整只小手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用力就把人抱起,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比暖阁更显清寂。
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排列着经史子集、各家杂谈,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沉静而肃穆。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
另一侧靠墙,设着一张可供小憩的紫檀木美人榻。
此刻已被王妈迅速铺上了厚而软的锦褥,摆好了蓬松的羽绒枕和暖和的锦绣棉被,榻边矮几上还放着一盏温着的安神茶和一小碟奶香点心。
齐玄辰将齐墨带到榻边,松开手:“去睡。”
齐墨站着不动,看了看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齐玄辰,眼睛里依旧残留着不安。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齐……爹爹……你会走吗?”
这一声“爹爹”,叫得生涩而试探,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齐玄辰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那强行构筑的平静壁垒,险些又裂开一道缝隙。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无关紧要的账册翻开,目光落在字行间,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显得有些遥远,却清晰:“我不走,看会儿文书。”
得到了明确的承诺,齐墨似乎终于放心了些。
他慢吞吞地脱掉外衫和鞋子,爬上了那张对于他瘦小身躯来说显得过分宽大的暖榻,将自己裹进带着阳光和松香味道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依然望着书案后那个挺拔的身影。
齐墨的心里很奇怪,他很喜欢齐玄辰,叫爹爹的时候,却总感觉背叛了自己的阿布……阿布会怪他吗?
齐玄辰没有再看他,仿佛真的沉浸在了账册之中。
书房里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指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规律的、安宁的声音,像一种无声的催眠曲,极度的疲惫终于彻底征服了齐墨。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书案后那个朦胧的身影,成了最后安心的锚点。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不是攥衣角,而是摸索着,抓住齐玄辰衣角的肌肉动作,小手捏住了枕头的一角,然后,才放任自己坠入深眠。
均匀而轻细的呼吸声,很快从暖榻上传來。
齐玄辰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案,落在暖榻上。
孩子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
小小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形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山包。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留下淡淡的阴影。
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一下,像是在梦中呓语。
他的手,还紧紧地抓着枕头。
齐玄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放下账册,起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到暖榻边,蹲下身,注视着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惊悸与憔悴的小脸。
规则锁链在识海中无声地紧绷,发出警告的震颤。
他无视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孩子微蹙的、带着凉意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神力附加、纯粹属于人类父亲的、温柔到极致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奇迹般地,就在那微凉的触感离开的刹那,齐墨眉间那个紧蹙的小山包,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抚平,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
睡颜依旧带着脆弱,却少了那份惊惶,多了几分孩童应有的恬静。
齐玄辰保持着蹲踞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上一个小世界,漫长的两百年……为了原剧情里那个沉默又坚毅的傻孩子,他几乎耗尽了耐心,也模糊了任务者与守护者的界限。
任务部门的“不满”,他心知肚明。
这一次的苛刻设定,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强行矫正。
斯文,寡言,内敛。
沉默的父爱如山。
不能使用神力……呵。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齐墨细软的发丝,触感真实而温暖。
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个从深宫中出来“荣养”的太监。
没错,就是太监。
那缺失的一部分,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是残缺,是耻辱。
但对他而言,不过是皮囊的又一种形态,甚至在某些方面,提供了意想不到的便利——至少,彻底绝了一些无谓的猜忌和攀附。
于神而言,做男做女……甚至半男都有别样的乐趣。
凭借着在宫中数十年长袖善舞、精心织就的人脉网络,以及出宫后利用先知和手段悄然建立、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
他早已成为暗中,连龙椅上那位日渐昏聩的天子太后,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
皇朝将倾,魑魅魍魉横行。
可这“齐府”二字,便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无人敢犯。
他有足够的信心,护住怀里的这个孩子。
哪怕这“父爱”被规则强行披上了“沉默”的外衣,哪怕他不能肆意挥洒神力为他铺就坦途,他也有的是办法,用他编写的规则,为齐墨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齐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小手松开枕头,转而揪住了他胸前的一点衣料,小小的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衣衫。
齐玄辰低下头,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那揪住自己衣襟的小手。
胸腔里那股被规则压抑的、汹涌的爱意与疼惜,并未熄灭,反而在这静默的凝视中,更加滚烫。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极其轻柔地,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给孩子掖好,严严实实地盖住那瘦弱的肩膀。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被孩子依赖地揪着衣襟的姿势,就着榻边的脚踏,缓缓坐了下来。
背脊依旧挺直,是多年仪态养成的习惯,也是“斯文”人设的一部分。
他不再试图去看什么账册,只是微微合上眼,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静静守护。
烛影在他清隽而略显疏淡的侧脸上摇曳,窗外,夜色更浓,寒风依旧呼啸。
但这间弥漫着书墨清香的斗室之内,只有一轻一重两道交织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庇护。
规则仍在,枷锁未除。
但,认了。
失去了张麒麟,又获得这个叫他一声“爹爹”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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