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熄灭了

“大人和孩子，可能只能保一个。”

护士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秦程屿的理智。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世界，只剩下这几个字，在耳边无限循环。

保一个？

他怎么可能选择保一个！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那种灭顶的恐惧，比上一次失去孩子时，更加汹涌，更加绝望。上一次，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这一次，他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痛苦的样子。

他不能再失去。

他不能。

“不！”秦程屿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他猛地冲向护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不可能！两个都要！我都要！”

护士被他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病危通知书差点掉落。

“秦总！”司唐礼终于回过神来，他顾不上自己被推撞的疼痛，连忙上前拉住秦程屿，“你冷静一点！医生在里面抢救！你这样会影响他们！”

秦程屿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那里红色的灯光，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秦总！”就在这时，急诊室里又走出一位年长的医生，他看了一眼混乱的走廊，沉声对护士说，“病人情况有变，不是大出血，是……早产！”

早产！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再次击中了秦程屿。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位医生，眼里的疯狂和杀气，并没有丝毫减少。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怖的平静。

医生皱了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病人并非大出血，而是因为受到剧烈惊吓和身体过度紧张，导致羊水破裂，引发了宫缩，现在已经进入早产状态。胎位不正，情况比较紧急，但并非不可挽救。”

他看着秦程屿，语气严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配合医生。大人和孩子，我们都会尽力保住，但前提是家属不要再干扰抢救！”

秦程屿的身体，猛地一松。

不是大出血。

不是只能保一个。

是早产。

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松懈。

可紧接着，新的恐惧又迅速升起。早产，意味着孩子还太小，意味着会有很多并发症，意味着……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缓缓地松开护士的胳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秦总……”司唐礼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秦程屿爱谭诗妤，爱这个孩子，爱到偏执。

秦程屿没有理会他，他只是重新靠在墙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滑坐下去。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早产……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那么强硬地要求她来，如果他没有让她面对傅盐安，如果……

如果他能给她多一点信任，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他能……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灾星。他越是想保护她，就越是把她推向危险。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那种深入骨髓的自责和悔恨，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煎熬。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走廊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医护人员，只有秦程屿压抑的呼吸声。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诗妤，他的孩子，正在里面经历一场生死劫难。

他想进去，想陪着她，想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只能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无助地等待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谭诗妤的脸。她清冷的眉眼，她倔强的表情，她被他气得发红的眼眶，还有她今天出门前，那句轻柔的“等我回来”。

她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着，恳求着，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威胁。如果他们出了事，他会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包括他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秦程屿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意识也开始模糊。

抢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红色的“抢救中”的灯，熄灭了。

秦程屿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门缓缓打开，一个护士推着婴儿车先走了出来。

“恭喜家属，是位小公子。”护士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小公子？

秦程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了什么？小公子？

他愣愣地看着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一团，他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他的孩子。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另一个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病床上，谭诗妤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带着汗水，可她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柔和，正虚弱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秦程屿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没事。

她和孩子，都活着。

他心里那块悬了许久，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他有多么害怕，多么庆幸。

可他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着她，看着他们的孩子。

“诗妤……”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谭诗妤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新生命上。

“他……他好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心疼。

秦程屿这才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婴儿车旁，低下头。

那是一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小很多的孩子。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小的一团，脆弱得让他不敢触碰。

这就是他的孩子。

他和诗妤的孩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摸摸孩子的小手。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的那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

他怕。

他怕自己会伤害到他。

他怕自己，会再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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