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他不能再等了
“我们建议，转为保守治疗。”医生将一份新的方案递了过来，“先用药物维持，等孩子再大一点，身体条件更好一些，再考虑手术。但……”
“但他这辈子，可能都离不开医院，离不开药物，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跑跳，是吗？”谭诗妤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医生沉默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秦程屿看着谭诗妤的侧脸，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知道，她也到了极限。
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
“诗妤，”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
他想说，我们不赌了。
他想说，只要孩子活着，怎么样都行。他养他一辈子，把他放在无菌的玻璃房里，他什么都给得起。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谭诗妤就转过了头。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破碎和坚韧的光。
“秦程屿，”她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信我吗？”
秦程屿愣住了。
她没有问他信不信医生，信不信科学。
她问他，信不信她。
“我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做手术。”谭诗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医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相信我的孩子，他撑得过那七成。我也相信你们，你们是最好的医生。”
“现在，立刻，就去准备手术。”
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医生和专家看着她，脸上满是震惊。
秦程屿看着她，心里那片翻涌着绝望和懦弱的黑海，被她这几句话，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光。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赌。
她是在用她全部的信念，去为他们的孩子，抢那一线生机。
而他这个父亲，如果连这点信念都没有，那他就不配站在这里。
秦程屿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
他站直了身体，那副被压垮了许久的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直。
他走到医生面前，拿过那份手术同意书，没有再看一眼上面的风险提示，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太太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手术，现在开始。需要什么，秦家会不计任何代价。”
……
手术室外那盏红色的灯，再一次亮起。
谭诗妤坐在轮椅上，秦程屿就站在她的身侧。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地踱步，也没有像一尊雕像一样，绝望地趴在窗前。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轮椅扶手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每一寸，都缠绕着恐惧。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秦程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谭诗妤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
“你那天穿了条黑色的裙子，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我觉得，你比宴会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还要亮眼。”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虚空的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谭家的女儿。我让周扬去查你，把你的喜好，你的行程，都背了下来。”
“我让人买通了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店员，每天告诉你，你今天喝的是什么。”
“我还……”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的，全都是那些他曾经做过的，偏执的，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他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炫耀。
他只是想用这些真实发生过的，属于他们的过去，来填满这片令人窒息的，等待的空白。
谭诗妤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窥探了她的世界那么久。
她伸出手，覆在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背，一片冰凉，还在微微地颤抖。
秦程屿的话，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上的，柔软的手。
一股暖意，从他们交叠的地方，缓缓地，渗入他冰冷的骨血。
“等他出来，”秦程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浓重的鼻音，“我学着给他换尿布，我看了书，说动作要快，不然会弄得到处都是。”
谭诗妤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却在认真地讨论着怎么换尿布。
她那颗被吊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你肯定会弄反。”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不会。”秦程屿反驳，像个固执的孩子，“我学得很快。”
“那我们打赌。”
“好。”
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产房外，说着最无聊的，关于未来的闲话。
仿佛那扇门背后，不是一场生死豪赌。
时间，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里，一点点流逝。
从白天，到黑夜。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忽然，“砰”的一声，手术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护士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惶，她甚至来不及摘下脸上那沾了血的口罩。
她没有看他们，只是朝着走廊的另一头，用尽全力嘶吼道：
“血库！快！加急送A型血过来！病人主动脉缝合口撕裂，大出血！止不住了！”
血库！
A型血！
大出血！
止不住了！
护士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秦程屿的耳膜，然后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刚刚才跟谭诗妤说，他看了书，要学着给孩子换尿布。
他刚刚才跟她打赌，说他不会弄反。
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描绘一个最普通的，有孩子的未来。
可现在，现实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他连拥有这个未来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未来，正在手术台上，一点点地流逝干净。
秦程屿猛地推开谭诗妤的轮椅，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护士嘶吼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血库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等着别人宣判他儿子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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