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寂静医院 完
轮子转动的声音。
江述回头,看到距离最近的那个轮椅——上面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穿着条纹病号服,眼皮被粗糙的手术线缝在一起,嘴唇也被缝合,耳朵塞着白色耳塞。现在,他的头正一点一点地转向江述的方向。
不止他一个。
整个地下大厅里,所有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靠在墙边的人影,都在缓慢地转向大厅中央。他们的动作僵硬、同步,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被缝合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发出声音,但只能挤出无声的气流。
江述不再犹豫,冲向大厅中央的圆形机器。
机器是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约三米高,表面覆盖着锈蚀的金属板和仪表盘。正面有一个控制台,屏幕上布满灰尘,但有几个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控制台上有键盘、旋钮,还有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触摸屏。
林悦说密码是院长女儿的生日。
江述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他迅速检查控制台周围。键盘下压着一张纸,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江述小心抽出,是一张儿童画的扫描件。
画上用蜡笔画着一家三口:爸爸穿着白大褂,妈妈穿着裙子,中间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画下方用稚嫩的字迹写着:“送给爸爸,生日快乐!爱你的小雨,7月14日。”
7月14日?0714?
江述在密码屏上输入0714。
屏幕闪烁红光:“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不对。不是这个日期,或者不是这个格式。
江述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院长的女儿已经死了,林悦说是“因为他的忽视,因为他的沉迷研究”。这种深重的罪孽感,他不会用简单的数字作为密码。
会是什么?女儿的忌日?还是他和女儿之间的某个特殊日期?
轮椅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江述抬头,看到最近的几个“病人”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推着轮椅或拖着脚步,朝中央机器缓慢逼近。他们的眼睛(那些没有被缝合的)空洞无神,但动作目标明确。
大厅上方传来重物撞击声,还有钢琴声——那首《夜曲》现在弹得疯狂而破碎,高音区和低音区同时砸下,像两个人的四只手在琴键上厮打。
“江述——!”
谢知野的声音突然从通风管道方向传来,清晰有力。
江述立刻回应:“我在这里!地下大厅!”
几秒钟后,通风管道口冒出了一个人影——陈轩先跳了下来,落地不稳差点摔倒,陆明紧随其后。最后是谢知野,他轻巧落地,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你没事吧?”谢知野快步走到江述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他的手腕,“受伤了?”
“扭伤,不严重。”江述简短回答,指向控制台,“需要密码,院长女儿的生日。我试了0714,错误。”
陆明已经凑到控制台前,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标准的工业控制系统……像是自制的。看这些接线,乱七八糟,但又有某种规律。”
他指着控制台后面裸露的线路:“红色线连接电源模块,蓝色线是数据线,黑色线……是接地?不对,黑色线全部汇集到这个金属盒子里,这个盒子又连接到机器主体。这可能是个安全装置,如果强行破解会触发什么。”
陈轩则紧张地看着那些逼近的“病人”:“它们……它们过来了!怎么办?”
谢知野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病人正在缓慢靠近,距离已经不到二十米。他们的动作虽然慢,但数量多,形成了包围圈。
“争取时间。”谢知野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圆镜,“江述,继续解密码。陆明,你懂电路,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接入控制台?”
“我可以试试……”陆明已经开始拆开控制台侧面的面板,“但需要时间,而且工具不全。”
陈轩突然说:“我去引开它们!”
“什么?”江述看向他。
“我跑得快,以前在学校是短跑队的。”陈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我可以绕圈跑,引开一部分。只要你们能尽快解决密码问题……”
“太危险了。”陆明反对。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陈轩说,“不然我们都会被包围。”
谢知野看了陈轩一眼,然后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江述之前掉下来时带的工具包里的荧光棒。他掰亮荧光棒,递给陈轩:“用这个。它们对光可能有反应。记住,不要直线跑,利用这些废弃设备做掩体。”
陈轩接过荧光棒,绿色的荧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左侧跑去,边跑边挥舞荧光棒:“嘿!这边!看这里!”
果然,一部分病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转向陈轩的方向。但还有七八个继续朝中央机器逼近。
“抓紧时间。”谢知野说,然后做了一件让江述惊讶的事——他走到了机器正面,伸手触摸那些锈蚀的金属表面。
“你在干什么?”
“感受。”谢知野闭上眼睛,“这个机器的振动频率……很特别。它还在运行,以极低的功率。而且它在发出声音,只是频率超出了人耳范围。”
他睁开眼睛:“陆明,黑色线连接的金属盒子,你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陆明已经拆开了控制台侧面,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他小心地剪断几根束缚线,打开那个黑色金属盒子——
里面是一个玻璃容器,很小,像实验室用的标本瓶。瓶中浸泡着一只……耳朵?
人类的耳朵,苍白浮肿,连接着听觉神经束,神经束末端连接着电极。电极又延伸到盒子里的电路板上。
“这是……”陆明脸色发白。
“听觉监测装置。”谢知野说,“院长在用这个来‘听’寂静。人耳听不到的声音,但经过神经信号转换,可以变成可视数据。这就是他能监测整个医院寂静场的方式。”
他转向江述:“密码可能不是数字。林悦说‘院长永远不会忘记的三个数字’,但也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数字。可能是某种代码,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象征。”
江述重新看向那张儿童画。画上的日期是7月14日,0714不对。那会是什么?画本身?
他仔细观察画面。爸爸穿着白大褂,妈妈穿着裙子,小女孩在中间牵着两人的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阳。很普通的儿童画。
但小女孩的辫子上,系着两个发圈,发圈是红色的。
妈妈的裙子上,有蓝色的圆点图案。
爸爸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支笔,笔帽是黄色的。
红、蓝、黄。三原色。
RGB色彩模式中,红色是(255,0,0),蓝色是(0,0,255),黄色是(255,255,0)。
但这些数字太大了,不可能作为密码。
除非……
江述突然想起什么。他拿出之前在二楼捡到的医生笔记本,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些疯狂的字迹下方,有几个模糊的数字,他之前没注意:
“听阈测试:20-20000Hz
特殊频段:714Hz,共振点
女儿的声音频率:约250Hz(记忆数据)”
714Hz!不是日期,是频率!院长女儿声音的频率!
江述立刻在密码屏上输入714。
屏幕闪烁红光:“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还是不对!
陆明突然喊道:“我找到接口了!控制台后面有一个数据端口,我可以把终端接上去,尝试读取系统日志,也许能找到密码提示!”
“需要多久?”江述问。
“五分钟……也许三分钟!”
“我们没有三分钟。”谢知野说。
病人已经逼近到十米内。陈轩在远处绕着废弃病床奔跑,吸引了大约一半的病人,但剩下的七个已经形成半圆包围圈,最近的只有五米。
这些病人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被缝合的嘴唇在用力挣扎,黑色的手术线绷紧,陷入皮肉。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要尖叫但被物理阻隔。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那些还能看见的眼睛)开始流出黑色的液体,像是浓稠的石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地面。
“他们不是要攻击我们。”谢知野突然说,“他们是要阻止我们破坏机器。这个机器维持着他们的存在,一旦被毁,他们就会真正死亡。”
“那更应该毁掉。”江述咬牙。
“但密码错误两次了,最后一次如果错误,可能会锁死系统,或者触发自毁,把我们都炸上天。”陆明额头冒汗,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操作,“我接入系统了……正在读取……有了!系统日志最后一条,是院长三年前写的:‘今天是小雨离开的日子。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我将她的频率乘以三,作为这个罪孽之地的锁。这是她对我最后的惩罚。’”
频率乘以三。
女儿的声音频率约250Hz,乘以三是750。
但林悦说的是“三个数字”。750是三位数。
江述在密码屏上输入750。
屏幕闪烁——绿光!
“密码正确。系统解锁。警告:启动自毁程序将导致整个寂静场崩溃,六楼容器将爆炸,所有依赖寂静场存在的实体将消失。是否确认?”
江述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
但就在他按下的瞬间,大厅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破开一个大洞,水泥碎块和钢筋如雨落下。一个身影从破洞中坠落,重重摔在距离机器五米外的地面上。
是院长。
他浑身是血,白大褂几乎被撕成布条。金丝眼镜完全碎了,脸上布满了抓痕和咬痕。他的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显然骨折了。
而紧随他落下的,是那些“东西”。
三个护士,扭曲着身体,从破洞中爬下来。那个吃药的男人,脸已经肿成紫黑色的球体,嘴角不断溢出黑色药粉。还有那个小女孩,赤着脚,抱着不响的音乐盒,纯黑的眼睛盯着院长。
最后下来的是那个拼凑怪——三条腿支撑着肿胀的躯干,三个头转动着,黑洞洞的眼窝搜寻着目标。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将院长困在中间。
院长挣扎着爬起来,单腿站立,背靠一台废弃的X光机。他看到了江述他们,看到了已经解锁的控制台,看到了屏幕上“自毁程序启动中”的倒计时:5分钟。
“不……”他嘶哑地说,“不能……你们不知道……这会释放什么……”
“我们知道。”江述平静地说,“会释放所有被囚禁的灵魂,包括林悦。”
院长的表情扭曲了,混合着痛苦、恐惧和一种疯狂的执着:“林悦……她是完美的……她是寂静的化身……你们不能……”
“她求死。”江述打断他,“她求你让她死,求了三年。”
院长僵住了。
倒计时:4分30秒。
拼凑怪的三个头同时转向控制台方向。它察觉到了威胁。
“阻止……他们……”院长突然对怪物们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疯狂,“保护机器……保护寂静……”
怪物们动了。
护士以诡异的滑行速度冲向控制台;吃药的男人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色药粉雾;小女孩举起音乐盒,开始转动发条——这次发出的不是音乐,而是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噪音。
拼凑怪则朝院长走去,三条腿笨拙但稳定,六只手(每个躯干侧面各长三只)张开,手指末端是锋利的骨刺。
“陆明,带陈轩躲起来!”江述喊道,同时抓起地上的锤子。
陆明已经接应到跑回来的陈轩,两人躲到一台大型CT机后面。
谢知野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冲来的护士,又看了看控制台,突然说:“江述,你能搞定吗?”
“什么?”江述一愣。
“这些怪物,加上院长,加上控制台倒计时。”谢知野说得很平静,“你能搞定吗?”
江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你要挂机?”
“不是挂机。”谢知野说,“是相信你能行。你之前掉进陷阱是你运气差,但你自己爬出来了,还找到了这里。这是你的副本,你的节奏。”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圆镜:“我要去做另一件事。确保自毁程序真的能执行,而不是被院长留了什么后门。”
说完,谢知野转身就朝机器的另一侧跑去,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后面。
江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个护士已经冲到面前,手里拿着巨大的手术剪,朝他脖子剪来。
江述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在护士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但护士毫无反应,另一只手继续抓来。
吃药男人的药粉雾已经飘到面前。江述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一点——瞬间,他感到头晕目眩,视野开始模糊。
小女孩的噪音攻击更致命。那高频噪音直接作用于大脑,江述感到鼻子里有热流涌出,一摸,是血。
而远处,拼凑怪已经抓住了院长的一条手臂,骨刺深深扎进皮肉。院长惨叫,但声音很快被压抑成呜咽——拼凑怪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倒计时:3分45秒。
江述的大脑在剧痛和眩晕中强行运转。他需要策略,不能硬拼。
他看向控制台。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不需要再操作。只需要保护控制台不被破坏,等待倒计时结束。
那就以控制台为圆心,打防御战。
“陆明!陈轩!”江述喊道,“你们在CT机后面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医疗设备,工具,什么都行!”
“找到了!”陈轩的声音传来,“这里有个氧气瓶!还有……麻醉剂?”
“把氧气瓶滚过来!小心!”
陈轩和陆明合力将一个半人高的氧气瓶从CT机后滚出。江述冲过去,打开阀门——
高压氧气喷涌而出,发出嘶嘶的巨响。
怪物们的动作同时一滞。它们对声音敏感,这种持续的白噪音似乎让它们困惑。
江述趁机将氧气瓶放倒,让喷口对准怪物最密集的方向。高压气流吹起地上的灰尘,也吹散了黑色药粉雾。
吃药男人被气流冲得后退几步。
但护士不受影响,继续逼近。小女孩也调整了音乐盒,噪音频率变化,穿透了氧气流的嘶鸣。
江述感到耳朵里的压力剧增,耳膜像是要被刺穿。他咬紧牙关,抓起地上的一截钢管,冲向最近的那个护士。
这次他不攻击身体,而是攻击支撑点——他猛击护士的膝盖后方。关节是人形生物(即使是怪物)的弱点。护士的一条腿扭曲,身体失衡。
江述紧接着一锤砸在护士的头部。头骨凹陷,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护士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一个。
但还有两个护士。
吃药男人从氧气流的干扰中恢复,再次喷出药粉雾。这次江述早有准备,他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同时抓起地上的一个金属托盘当盾牌。
药粉雾喷在托盘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倒计时:2分30秒。
远处,拼凑怪已经将院长的四肢全部钉在了X光机上,像钉标本一样。院长还在挣扎,但越来越微弱。
拼凑怪的三个头转向控制台方向,它似乎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它放开了院长,三条腿开始移动,朝江述走来。
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江述环顾四周。武器只有锤子和钢管,面对这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几乎没有胜算。
他需要环境优势。
大厅里堆满了废弃医疗设备。那些高大的机器,那些横七竖八的病床,那些悬挂的管线……
“陆明!”江述喊道,“你能找到医院的电路总闸吗?或者备用电源?”
“我在看……”陆明从CT机后探出头,环视大厅,“那边!墙上有配电箱!但可能需要钥匙……”
“砸开!”
陆明犹豫了一秒,然后抓起一个扳手冲向配电箱。陈轩跟在他后面,用一根钢管掩护。
拼凑怪距离江述只有十米了。它的三个头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江述能“感觉”到那种嘶吼,像次声波直接作用于内脏,他感到胃部翻涌,几乎要呕吐。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夹击。
小女孩的音乐盒噪音调到最大。
江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不退反进,朝拼凑怪冲去。
怪物显然没预料到这个举动,动作顿了一下。江述利用这一瞬间的迟疑,从它三条腿之间的缝隙滑了过去,同时用锤子猛砸它的一条腿关节。
骨头碎裂的声音,但拼凑怪只是晃了晃,另外两条腿稳稳支撑。
它的六只手同时抓向江述。
江述翻滚躲开,但左肩还是被一只手的骨刺划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剧痛传来,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他已经到了怪物身后,而怪物转身相对笨拙。
“陆明!好了吗?!”江述大喊。
“砸开了!但里面线路很多,我不知道哪根是总电源!”
“所有开关!全部关掉!”
陆明在配电箱前犹豫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将箱内的所有开关全部扳下。
瞬间,整个地下大厅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控制台上的倒计时屏幕还在发光:2分01秒。
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氧气瓶的嘶鸣停了。
音乐盒的噪音停了。
连怪物们的动作都停了。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然后,江述听到了别的声音。
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从大厅各处传来——那些病人的呼吸声,微弱但清晰。
还有……啜泣声?
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很轻,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是林悦的声音。
“谢谢……”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江述脑海里,“现在,让我来结束这一切。”
大厅突然亮了起来。
但不是电灯的光,而是幽蓝色的冷光,从每一个病人身上散发出来。他们被缝合的嘴唇开始自动拆线,黑色的手术线一根根崩断。塞在耳朵里的耳塞被无形的力量推出,掉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那些还有眼睛的人——开始恢复神采。
而怪物们,在幽蓝冷光的照耀下,开始崩解。
护士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吃药的男人肿胀的脸开始干瘪收缩;小女孩的音乐盒碎裂,她自己也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拼凑怪最为挣扎,它的三个头发出无声的咆哮,六只手胡乱挥舞,但身体已经出现无数裂痕,黑色的粘液从裂缝中涌出。
最后,它也崩解了,碎成一地腐肉和骨头。
只剩下院长。
他还被钉在X光机上,但束缚他的骨刺已经随着拼凑怪的崩解而消失。他滑落在地,浑身是血,靠着机器残骸喘息。
幽蓝冷光汇聚到大厅中央,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林悦。
不是投影,而是半实体。她穿着白色长裙,长发飘动,面容平静。她走到院长面前,蹲下身。
“周医生。”她轻声说,“一切都结束了。”
院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眼泪混合着血流下:“对不起……林悦……对不起……”
“不只是对我。”林悦说,“对所有被你‘治疗’的人,对所有被困在这里的灵魂,包括你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院长的额头。
院长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然后变得安详,闭上眼睛,头缓缓垂下。
他死了。
或者说,他终于安静了。
林悦站起来,转向江述。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幽蓝冷光从她身上剥离,飞向大厅里的每一个病人。
那些病人——现在应该叫他们曾经的病人——一个个露出解脱的表情,身体也开始发光,然后像沙粒般消散。
“寂静场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崩溃。”林悦的声音越来越轻,“医院会消失,所有被困的灵魂会得到自由。包括我。”
她最后看了江述一眼:“谢谢你们,打破了这个永恒的牢笼。”
然后,她也消散了。
大厅里只剩下江述、谢知野(他从设备堆后走了出来)、陆明和陈轩,还有控制台上跳动的倒计时。
最后十秒。
十、九、八……
谢知野走到江述身边,看了看他流血的肩膀:“需要包扎。”
“你还知道回来?”江述瞪他。
“我一直都在。”谢知野指了指耳朵,“我在听整个系统的底层声音流。自毁程序确实有个后门——院长设置了在最后十秒可以远程取消。我在系统底层把它删了。”
三、二、一……
倒计时归零。
控制台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然后黑屏。
整个地下大厅开始震动,但不是剧烈的崩塌,而是像沙子城堡被潮水冲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化作光粒,向上飘散。
那些废弃的设备,病床,轮椅,所有的一切都在消散。
而江述他们,也被白光吞没。
***
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传送。
江述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了员工宿舍B栋的传送间里。
肩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衣服上的血迹还在,提醒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谢知野、陈轩、陆明也在旁边。陈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陆明则靠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谢知野……谢知野在整理头发,好像刚从公园散步回来。
终端震动:
【副本:寂静医院——通关成功】
【测评员:江述、谢知野、陈轩、陆明】
【完成时间:3小时22分(提前2小时38分)】
【评价:S级(完美破解+隐藏区域探索+源头直接摧毁)】
【奖励结算中……】
【江述:获得2500积分,获得物品“寂静碎片”(稀有)】
【谢知野:获得2500积分,获得物品“频率共鸣器”(稀有)】
【陈轩:获得2000积分,获得物品“安抚哨”(精良)】
【陆明:获得2000积分,获得物品“电路直觉”(技能书)】
【提示:新成员陈轩、陆明已分配至员工宿舍B栋,房间号311、312】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陈轩不敢相信地说,然后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大哭,而是压抑的、释放的抽泣,“我以为我要死了……好几次……”
陆明拍拍他的肩,自己的手也在抖:“但我们也做到了。我们帮忙了,对吧?”
“你们做得很好。”江述认真地说,“没有你们,我解不开密码,也争取不到时间。”
谢知野补充:“特别是最后关电源的决断,很关键。怪物依赖寂静场,而电力系统是寂静场的辅助支撑。切断电源削弱了它们。”
传送间的门滑开,外面是别墅的走廊。
“先出来吧。”谢知野说,“洗个澡,处理伤口,然后……欢迎来到员工宿舍的日常生活。”
他们走出传送间。客厅里,王睿和赵阳又在打游戏,听到声音转过头。
“哟,回来了!”王睿放下手柄,“这次挺快啊,才三个多小时?我们刚才还在赌你们要五小时以上。”
李明远从厨房探头:“受伤了?我这里有急救箱。陈浩,帮个忙。”
陈浩已经拿着急救箱走过来,熟练地检查江述的肩膀:“皮肉伤,不深,消毒包扎就行。你们俩呢?”他看向陈轩和陆明。
“我们没事,就是有点……虚脱。”陈轩说。
林琛从楼上跑下来,看到多了两个人:“新人?你们好,我是林琛。你们是一起的?”
“副本里遇到的。”江述解释,“陈轩,陆明。他们也会住这里,311和312。”
“欢迎欢迎!”林琛热情地说,“一会儿等徐博士从书房出来,介绍你们认识。对了,你们副本评价多少?”
“S。”谢知野说。
客厅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S?”王睿瞪大眼睛,“你们俩是刷分机器吗?上次新手本S,这次二星本又S?”
“还带了两个新人一起S。”赵阳推了推眼镜,“这难度更高。”
江述看向谢知野,突然说:“后半段某人几乎在挂机,全靠我们三个。”
谢知野一脸无辜:“我没有挂机。我在做更重要的事——确保系统后门被关闭。而且我知道你能行。”
“你知道我能行?”江述挑眉,“我差点被那个拼凑怪撕了。”
“但你没被撕。”谢知野说,“你找到了解决方法。这就是你的实力——即使运气差到掉进陷阱,也能凭实力爬出来,还能顺便找到核心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服输,就是你的个人魅力。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而且解决得漂亮。”
江述一时语塞。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好了,伤员先去处理伤口。”李明远打圆场,“陈轩,陆明,你们房间在311和312,三楼,和江述谢知野相邻。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饭给你们接风。”
陈轩和陆明感激地点头,跟着林琛上楼了。
江述坐在沙发上,让陈浩处理伤口。酒精消毒的刺痛让他皱起眉。
“那个院长,”陈浩一边包扎一边说,“周文远?和你们第一个副本的校长同名?”
“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江述说,“可能系统有某种恶趣味,喜欢用重复的名字。”
“也可能是在暗示什么。”谢知野靠在沙发扶手上,“两个周文远,都是‘管理者’,都因为自己的执念创造了噩梦。一个是强迫微笑,一个是强迫寂静。像是某种对称。”
王睿插话:“你们这副本听起来挺刺激。寂静医院,我们之前听说过,A栋有队人去过,回来就说再也不想去声音相关副本了,说耳朵疼了一个星期。”
“声音相关副本?”江述问。
“对啊,地狱游戏里副本有分类的。”赵阳说,“规则类、生存类、解密类、声音类、视觉类、心理类……据说还有更诡异的,比如概念类、时间类。寂静医院属于声音类,核心机制和声音有关。”
“那微笑小学呢?”谢知野问。
“情绪类或者规则类。”李明远走过来,递给江述一杯热茶,“喝点,定定神。微笑小学的核心是情绪共鸣吧?那属于情绪类副本,比较稀有。”
江述接过茶,温暖从手心传遍全身。他靠在沙发上,终于放松下来。
副本结束了。
他们还活着。
还带了两个新人回来。
而且评价是S。
肩膀的伤口包扎好了,陈浩手艺很好,包扎得整齐牢固。
“谢谢。”江述说。
“客气。”陈浩收起急救箱,“都是一条船上的……死人。”
这话说得有点黑色幽默,但大家都笑了。
是啊,都是一条船上的死人。
但至少,这条船暂时还算安全。
晚饭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徐景深。徐博士对寂静医院的“寂静之源”理论很感兴趣,拉着江述和谢知野问了半天细节。陈轩和陆明也逐渐放松,开始融入这个古怪的“死亡员工宿舍”。
饭后,江述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草坪和雾气边界。
敲门声响起。
是谢知野。
“有事?”江述开门让他进来。
谢知野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巧的装置,金属外壳,像老式的怀表,但更复杂。
“频率共鸣器。”谢知野说,“我那个副本奖励。可以探测环境中的特定频率,并进行微调或干扰。在声音类副本里应该有用。”
江述没接:“这是你的奖励。”
“但你更需要它。”谢知野说,“你的运气……比较特别。这个能帮你提前预警一些频率异常,避免掉进更多陷阱。”
江述沉默了几秒,接过:“谢谢。”
“不客气。”谢知野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下一个副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类型。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休息。”
江述看着手中的频率共鸣器,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微光。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不服输就是我的个人魅力。所以无论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无论我运气多差……”
他抬起头,看向谢知野:“我都会通关。带着所有人一起。”
谢知野笑了,那种真正愉悦的笑。
“这才是我认识的江述。”
窗外,雾气边界缓缓波动,像在呼吸。
而别墅内,灯光温暖,人声低语。
地狱游戏还在继续。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第十章完,寂静医院副本终结)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608/4088739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