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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藤中学 2


宿舍楼门口昏黄的灯光下,那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得很近。

高一校服的“林琛”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娃娃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他比江述他们认识的林琛要稚嫩一些,大概十六七岁,浑身散发着高中生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朝气。

而高三校服的“周正”则要沉稳得多。他比实际周正年轻,但眉宇间已经有种超越年龄的持重感。他微微低头听着“林琛”说话,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里是纵容的无奈。

活生生的。

太活生生。

江述看着那两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之前走廊里遇到的那些学生虽然看起来是“人”,但总有种微妙的违和感——动作过于整齐,表情过于空洞,像是设定好程序的仿生人。

但眼前这两个“林琛”和“周正”不一样。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自然的生气。“林琛”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周正”微微摇头时那细微的无奈表情,甚至他们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真实得让人恐惧。

这不是NPC该有的鲜活度。

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这莫不成是你们生前读的学校?”

“怎么可能!”林琛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我和周哥可是正儿八经在南方某市读的市重点高中,青藤中学这名字听都没听过!”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急于撇清什么。江述注意到林琛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脸上还维持着镇定的表情。

周正拍了拍林琛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安抚的意味。“谢知野逗你呢。”他的声音比林琛平稳得多,但江述还是听出了一丝紧绷,“那两个应该是副本设计的陷阱,用我们的样子来动摇我们的判断。”

他的分析听起来很合理。在这个能把失败玩家变成NPC的系统里,制造几个和他们长得一样的幻影,不是什么难事。

但江述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那两个人,此刻正看向他们。

“林琛”先转的头。他本来正对“周正”说着什么,忽然像是感觉到了视线,侧过脸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述四人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诶?你们是谁啊!”他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然后他几乎是蹦跳着走过来——不是那种僵硬的NPC移动,而是真正年轻人那种带着弹性的步伐。他在周正面前停下,凑得很近,上下打量着,眼神里充满纯粹的好奇。

“学长你好!”“林琛”笑得灿烂,“你长得好像周哥啊!而且我刚才听你们说话,你好像也叫周正?不觉得很有缘分吗!”

林琛站在真正的周正旁边,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周正表现出亲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虽然理智知道那只是个幻影。

“没礼貌!”

真正的周正还没开口,那个高三校服的“周正”已经走过来,一把将“林琛”拉了回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目光在真正的周正脸上扫过时,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知道了知道了,”“林琛”被拉着往宿舍楼里走,还回头对周正挥手,“学长再见!我叫林琛,高一(3)班的!有空来找我玩啊!”

“周正”黑着脸,拽着“林琛”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门口的四人还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起宿舍楼门口枯死的爬山虎叶子,沙沙作响。

江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个“林琛”的每一个表情,那个“周正”的每一个眼神,都太真实了。尤其是“周正”最后看向真正周正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NPC该有的复杂情绪。

“那是NPC啦,NPC。”林琛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有点大,像是在说服自己,“系统搞出来的幻觉,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得保持清醒。”

他说着,耳朵却红得厉害。

江述看向周正。周正没有看林琛,而是盯着宿舍楼入口,眼神很深。被江述注视时,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这两个人……

江述想起林琛刚到宿舍时那自来熟的热情,想起周正总是沉稳地跟在他身后,想起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之前在客厅打游戏、吃饭、聊天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有种特殊的氛围,但一直没深想。

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队友”那么简单。

“行了,”谢知野收回看向宿舍楼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反正也不是重点。先找我们的宿舍吧,马上要熄灯了。”

他看了眼终端时间:21:45。

守则第四条:宿舍楼每晚22:00锁门,22:30熄灯。

只剩十五分钟。

四人走进宿舍楼。一楼大厅很旧,水泥地面,墙皮剥落。正对入口是宿管值班室,窗户里亮着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墙上贴着宿舍分布图。四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404。

一个超级不吉利的数字。

林琛盯着那个数字,脸色变了变:“四楼,四号房……这也太晦气了。要不要去问问能不能换?”

周正拉住他:“别闹。马上要熄灯了,这时候不进宿舍才会死。”

他说的是守则第四条后半句:熄灯后不得外出,不得使用任何光源。

如果22:30他们还在走廊里,会违反规则。

“可是404……”林琛还想说什么。

“走吧。”江述打断他,“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有问题,再想办法。”

四人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楼道里灯光昏暗,每一层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勉强照亮台阶。墙壁上贴着各种褪色的标语:“节约用水”“安静休息”“严禁吸烟”。

走到三楼时,江述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守则第九条:如果听到哭声,不要寻找声源,捂住耳朵快速离开。

但哭声是从四楼传来的,而他们的宿舍就在四楼。

江述看向谢知野。谢知野也听到了,但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继续走。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从某个房间门缝里漏出来的。越接近四楼,声音越清晰。那是一个女生的哭声,很年轻,哭得撕心裂肺,但又拼命压抑着,变成一种扭曲的呜咽。

走到四楼楼梯口时,哭声突然停了。

就像被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四楼走廊比楼下更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两侧是一扇扇黄色的木门,门牌号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404在走廊中段。

走到门前时,林琛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上的黄漆被泼了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但已经干涸发黑,在门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各种笔迹,各种语言:

“救命”

“HELP”

“有鬼”

“别住这里”

“它会来找你”

“镜子碎了”

“红绳子”

“逃”

“逃”

“逃”

最后几个“逃”字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门板,笔画凌乱疯狂,像是刻字的人在极度的恐惧中胡乱划下的。

门把手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江述从书包里翻出钥匙——系统准备的,每把钥匙上贴着房间号。他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宿舍里很暗。江述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光下,宿舍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林琛说得对——他们刚刚应该支持他换宿舍的。

这根本不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左右各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一共四个床位。但床铺的状态令人窒息——

左边靠窗的上铺,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发黑的棉絮,没有床单,棉絮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个人形。

下铺更诡异:床上整整齐齐地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校服。看起来像是有人住,而且是个讲究卫生的人。但床单和枕头上同样有暗红色的污渍,边缘已经发黑。

右边靠门的上铺,床板是空的,但床架上挂着一面镜子。

一面巴掌大的圆镜,用一根红绳子挂在床架横杆上。镜子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摔碎过又勉强拼起来。镜面脏污,但隐约能照出人影。

下铺则堆满了杂物:破旧的书本、揉成一团的试卷、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几件发霉的衣服。床板中央放着一个木盒,盒子没盖,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物品——一把断了齿的梳子,几根红绳,一个褪色的发卡。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刻满了和门上类似的字:“救命”“有鬼”“它来了”。桌角放着一个烛台,上面插着半截白蜡烛,烛泪凝固成一滩。

墙壁更是触目惊心。

四面墙从上到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刻痕很深,有些地方墙皮完全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字的内容五花八门:

“规则是假的”

“不要相信老师”

“红色校服在镜子里”

“旧校舍有秘密”

“月考不及格会死”

“补习班不是补习”

“它在看着我们”

“镜子不能照”

“红绳子不能碰”

“梳子不能梳头”

“晚上不要看窗外”

“熄灯后不要说话”

“听到脚步声数三声”

“床下有人”

最后这行字刻在右边下铺的床板正上方的墙上,字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整个宿舍像是一个疯子的日记本,记录着无数破碎的警告和呓语。空气中有股说不清的甜腥味,混合着霉味,让人作呕。

林琛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我……我现在去申请换宿舍还来得及吗?”

周正已经走进房间,开始检查那些刻字。“来不及了。”他看了眼终端,“21:55。还有五分钟锁门,三十五分钟熄灯。现在出去,可能会被锁在门外,或者被宿管发现违反规则。”

“可是这地方……”林琛看着墙上那些字,声音发颤,“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至少我们有四条规则可以确认是真的。”谢知野走到桌前,看着那些刻字,“‘镜子不能照’‘红绳子不能碰’‘梳子不能梳头’‘晚上不要看窗外’。这些应该都是前住户用命换来的教训。”

江述走到右边上铺,看着那面挂在床架上的碎镜子。镜子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红绳子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他小心地凑近,想看看镜子里映出什么——

“别照!”

谢知野突然出声,一把将他拉回来。

几乎同时,江述感到脖子后面吹过一阵凉风,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气。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那面镜子……

江述再看过去时,发现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宿舍的景象,而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镜面看着他。

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是一片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镜子恢复正常,映出摇晃的宿舍灯光。

江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我说了,镜子不能照。”谢知野松开手,语气平静,但眼神很沉,“这个宿舍里的每一样异常物品,可能都连着某个‘东西’。碰了,就会把它引来。”

林琛已经退到了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睡在这里?睡在这些……这些东西旁边?”

周正检查完了墙壁上的刻字,直起身:“我们需要制定守夜规则。今晚不能所有人都睡,必须有人保持清醒。而且,”他看向那四张床,“我们需要决定谁睡哪张床。”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四张床,每张都有问题。

左边上铺:床板有暗红色人形污渍。

左边下铺:床铺整齐但有污渍,像是有人住。

右边上铺:挂着碎镜子。

右边下铺:堆满杂物,墙上有“床下有人”的警告。

“我睡左边下铺。”谢知野突然说。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那张床最‘正常’。”谢知野走到左边下铺,伸手摸了摸叠好的被子,“被子是干的,没有霉味。床单虽然脏,但至少铺着。而且……”

他顿了顿:“这张床的主人,可能还‘在’。如果我们占了其他有明显问题的床,可能会激怒原本的东西。但这张床看起来像是有人定期整理,如果我们占了,可能只是‘借用’,而不是‘侵占’。”

典型的谢知野式逻辑——在恐怖游戏里分析“原住民”的心理。

“有道理。”江述说,“那我睡右边上铺。”

“江述!”林琛惊呼,“那里挂着镜子!”

“我知道。”江述看向那面碎镜子,“但如果镜子是关键线索,睡在它旁边可能更容易发现什么。而且,”他看向谢知野,“你在我对面,如果出事,你能看到。”

谢知野点头:“可以。”

周正说:“那我睡右边下铺。杂物我可以清理到一边。至于‘床下有人’的警告……”他蹲下身,看向床底。

床下很黑,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些垃圾。周正拿出手机(系统允许携带基础物品),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扫过灰尘和蛛网,纸箱破烂,里面塞着旧书和废纸。没有看到“人”。

但就在周正准备收回手机时,光柱边缘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只脚。

苍白的、浮肿的脚,穿着红色塑料凉鞋,从最里面的纸箱后面露出一小部分。

周正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脚一动不动。

几秒后,周正缓缓收回手机,站起来,脸色平静:“床下确实有东西。但我睡上面,只要不下床,应该没问题。”

林琛看着最后剩下的左边上铺——那张有明显人形污渍的床。他咽了口唾沫:“所以我睡……那个?”

“或者你可以打地铺。”江述说,“但地上可能有更多问题。”

林琛看着地面。水泥地面斑斑驳驳,有些深色的污渍已经渗进地皮,擦不掉。他咬咬牙:“我睡上铺。至少离地远点。”

分配完毕。时间已经走到22:05。

宿舍楼里传来宿管沙哑的喊声:“锁门了!还在外面的赶紧回宿舍!”

紧接着,楼下传来铁门关闭和上锁的声音。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接下来是整理时间。四人把书包放在各自床上,简单检查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江述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封面上没有名字。翻开,里面只有一页有字:

“10月15日

我受不了了。

他们都说规则是保护我们的,但我看到的东西告诉我,规则是牢笼。

红色校服在镜子里哭。

旧校舍的锁链每天晚上都会响。

月考不及格的人去了‘补习’,再也没有回来。

老师在撒谎。

学校在隐瞒什么。

今晚我要去旧校舍。

如果我回不来,看到这本日记的人,记住:

不要相信任何穿着校服的人。

包括你自己。”

日记到这里结束。

“穿着校服的人……”林琛念着这句话,“包括我们自己?什么意思?”

“可能是指,”周正沉思,“在这个学校里,穿校服的人都会被某种规则束缚或影响。或者……穿校服本身,就是一种标记。”

谢知野拿起桌上那半截白蜡烛:“这个可能是光源。守则说熄灯后不得使用任何光源,但如果有紧急情况,蜡烛可能比手机手电筒更安全——至少不会突然没电。”

江述注意到蜡烛底部刻着很小的字:“护”。

“护身蜡烛?”他猜测,“可能是一种道具。”

22:25。

距离熄灯还有五分钟。

四人抓紧时间洗漱——宿舍里有一个很小的卫生间,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水龙头流出的水是浑浊的,带铁锈味,但他们没有选择。

洗漱完毕,四人回到房间。江述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很脏,外面是浓重的黑暗,看不到任何景物。窗框上刻着一行小字:“不要看窗外,它在外面。”

门是向内开的,没有猫眼。门上除了那些刻字,还有一个老式的插销,可以从里面锁上。江述把插销插好。

22:29。

灯突然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有规律的明灭:亮一秒,灭两秒,亮一秒,灭两秒……

像某种倒计时。

“上床!”周正低喝。

四人迅速爬上各自的床。江述在爬上右边上铺时,不可避免地靠近了那面碎镜子。镜子在灯光闪烁中微微晃动,碎片映出破碎的人影。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快速躺下,拉过被子——被子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腥味,但他只能忍着。

22:30整。

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不是那种有月光或路灯透进来的暗,而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江述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连近在咫尺的床架轮廓都消失了。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守则第四条:熄灯后不得外出,不得使用任何光源。

也不得说话。

所以四人都保持着沉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江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流过耳朵的嗡鸣。他尽量放轻呼吸,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江述以为第一夜可能就这样平静度过时——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哒、哒、哒……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脚步声在404门前停下了。

江述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用手敲,而是用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吱——吱——缓慢、有节奏。

刮擦声持续了十秒,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底下传进来,很轻,但清晰得可怕:

“开门……”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让我进来……”

是个女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但江述立刻想起了晚自习时那个红色校服在镜子里写的“救”字。那个声音,和现在门外的声音,给他同样的感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绝望。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动。

门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带着哀求:

“求求你们……开门……”

“它在追我……”

“红色……红色校服……”

“镜子碎了……”

“救救我……”

话语破碎,颠三倒四,但每个词都敲在江述紧绷的神经上。

红色校服。镜子。求救。

和他们在卫生间遇到的、晚自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还是说,是模仿那个“东西”来诱骗他们的陷阱?

江述不知道。他只能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啜泣。哭声压抑而痛苦,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哭声也停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述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放松。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黑暗中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不知过了多久,江述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右边下铺,周正的床那边传来的。

不是周正翻身的声音,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移动。

窸窸窣窣……

像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是手指在挠床板。

江述想起墙上的刻字:“床下有人”。

还有周正看到的那只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脚。

声音持续着,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江述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周正的呼吸——周正的呼吸平稳而轻浅。这个呼吸声更沉重,更……潮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肺部积着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

呼吸声从床底下传来,越来越近。

江述感到床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床腿,正在往上爬。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右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放着他从书包里拿出来的唯一可能当武器的东西:一支圆珠笔。虽然没用,但至少能给人心理安慰。

爬行的声音停了。

那个沉重的呼吸声,现在就在周正的床铺正下方。

寂静。

几秒后,江述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冷……”

“……好冷……”

“……水里……好冷……”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冻坏了。

然后,江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温度下降。宿舍里的空气突然变冷了,像是打开了冰柜的门,冷气从床底下弥漫上来。

江述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形成微弱的气雾。

周正的床铺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他翻了个身,但没有发出声音。江述能想象出周正此刻的状态:醒着,但强迫自己保持不动,假装睡着。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近,像是在床沿边:

“……哥哥……”

“……陪我玩……”

“……水里……好冷……”

“一起……来玩……”

一只手搭在了江述的床沿上。

江述的身体瞬间僵直。他感觉到床架往下沉了一点,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床铺的边缘,正在往上爬。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床垫传来。

江述握紧了圆珠笔,准备在它露头的瞬间刺下去——

“咳咳。”

左边下铺,谢知野突然咳嗽了两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像惊雷。

那只手停住了。

冰冷的触感消失了。

床架轻微晃动,那个东西爬了下去。

沉重的呼吸声和“好冷”的呓语逐渐远去,回到了床底下。然后,一切恢复了寂静。

温度慢慢回升。

江述躺在黑暗中,心跳如鼓。他看向谢知野床铺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谢知野刚才那声咳嗽是故意的——为了引开那个“东西”的注意力。

谢知野总是这样,在最危险的时候,用最不经意的举动化解危机。

时间继续流逝。

后半夜相对平静。偶尔有轻微的响动——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但这次没有停留;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带起一阵风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但很快消失了。

江述不敢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数着时间,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脑海中回顾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红色校服的学生,在镜子里出现,似乎在求救。

旧校舍有火灾历史,禁止进入。

规则有真有假,需要自行判断。

宿舍前住户留下了大量警告。

以及……那两个年轻的“林琛”和“周正”。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么真实?

就在江述思考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床底,而是从……他头顶?

右边上铺的床架上,挂着那面碎镜子。

镜子在轻轻震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玻璃摩擦的声响。

江述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子的方向。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镜子还在震动,越来越剧烈,红绳子摩擦床架,发出吱呀声。

然后,江述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看……”

“……看我……”

是那个女生的声音,和门外的是同一个。

镜子突然停止了震动。

一切归于寂静。

但江述知道,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面碎镜子,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鸟叫。

天亮了。

宿舍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光芒让江述一时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坐起来,看向房间。

一切如常。床铺、桌子、墙壁上的刻字,都和昨晚一样。阳光从脏污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谢知野已经下床,正在检查门窗。周正也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还算镇定。林琛从上铺爬下来,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昨晚……”林琛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周正说,“床底下有东西,门外也有东西,镜子也有问题。这个宿舍确实是个死亡陷阱。”

谢知野走到江述床前,抬头看着那面碎镜子。镜子在晨光中静止不动,表面布满裂纹,映出扭曲的人影。

“镜子是关键。”他说,“昨晚门外的声音、床底下的声音,都提到了镜子。镜子碎了——这可能是某个事件的线索。”

江述下床,四人简单洗漱后,准备去教室。

离开前,江述最后看了一眼宿舍。

在晨光中,他注意到昨晚没看到的一个细节——

在右边下铺的床板背面,用很小的字刻着一行字:

“它穿着红色校服,但它不是学生。”

“它在镜子里看着我们。”

“它想要身体。”

“下一个轮到谁?”

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而在这行字下面,刻着四个名字,前三个已经被划掉了:

王小明

李红

赵强

???

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空着,只有一个问号。

像是在等待填入。

江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个问号,会是谁的名字?

会是他们四个中的一个吗?

还是……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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