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落花镇(2)
那盏在风雨中摇晃的褪色灯笼,投下晕黄破碎的光斑,映着“悦来栈”斑驳的匾额。紧闭的木质大门沉重,黑漆剥落,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六人站在门前,雨水顺着帽檐滴落,背后是越发深沉的夜色和远处山林间隐约可闻的、令人不安的嚎叫。
阿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推向大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格外刺耳。门,没锁,应手而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木头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区域,被门外灯笼的微光勉强照亮,能看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散落着碎木和杂物。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文哥立刻举起手中的平板,屏幕的冷光照亮前方。其他人也纷纷拿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几道光束刺破黑暗,勉强勾勒出客栈内部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个兼做堂食的大堂,空间不小,但空旷破败。几张歪斜的方桌和长凳散乱地放着,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墙壁黑乎乎一片,原来的装饰早已不见踪影。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用几块旧木板搭成的简陋柜台,勉强可以称之为“前台”。
而就在那柜台之上,一点微弱的光源跳动着。
那是一支白色的蜡烛。烛身粗劣,蜡油凝结成浑浊的白色泪痕,烛芯烧得有些歪斜,燃起的火焰并非寻常的暖黄,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惨白的颜色。这白光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柜台附近映照得更加诡异阴森,将物体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后方漆黑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柜台后面,一张破旧的藤编圈椅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干瘦的老婆婆。她穿着深灰色、打满补丁的旧式棉袄,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勉强的小髻。她低垂着头,似乎在打盹,烛光将她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阴影在她凹陷的眼窝和嘴角处尤为浓重。
整个大堂死寂无声,只有蜡烛芯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和门外传来的风雨声。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忠实记录着这诡异一幕,弹幕瞬间炸开:
- “我靠这蜡烛什么鬼颜色?白蜡烛?祭奠用的吧!”
- “这老婆婆是人是鬼?吓死我了!”
- “背景音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 “主播们快说话啊,气氛太压抑了!”
- “这地方能住人?快跑吧!”
阿雅定了定神,她毕竟是做探灵直播的,虽然眼前景象远超寻常鬼屋,但职责(或者说任务)所在,她必须上前。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着柜台后的老婆婆道:“您好!打扰了,我们想住宿。”
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地回荡。
藤椅里的老婆婆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烛光下,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皮肤干瘪得像皱缩的核桃,眼珠浑浊,几乎看不出什么神采。她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聚焦看清门口站着的六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欢迎的表情,反而迅速皱起了眉头,显出极度不耐烦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厌恶地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意思明确——走,快走。
阿雅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大熊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了些:“婆婆,我们预……”
“预什么预!”老婆婆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尖利,像砂纸磨过木头,“滚出去!快点!外地人别来这儿!这里没地方给你们住!”她的态度恶劣至极,浑浊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厉色。
弹幕更疯了:
- “这什么态度?!”
- “有钱都不赚?这婆婆有问题!”
- “是不是这里真有什么不能住人的秘密?”
- “主播们快怼她!不行就换地方!”
- “换地方?外面天都黑了还有狼!”
大熊被噎得脸色涨红,一时语塞。小雨吓得又往阿雅身后缩了缩。文哥推了推眼镜,似乎在分析老婆婆的反应背后的原因。江述和谢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这老婆婆的抗拒非同寻常,不像是单纯的不欢迎生意,更像是在恐惧什么,或者……在遵守某种不能言说的规矩。
就在气氛僵持,老婆婆作势要拿起靠在柜台边的一根破扫帚驱赶他们时,谢知野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像阿雅那样客气,也没像大熊那样急躁。他在惨白烛光笼罩的边缘停下,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柜台后的老婆婆齐平,脸上甚至带着点无奈又无赖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跟邻居大娘讨价还价:
“婆婆,您看,这天也黑透了,雨下得这么大,外头说不定还有狼。”他指了指门外呼啸的风雨,“我们现在要是听您的‘滚出去’,十有八九得冻死在外头。这要是冻死在您家门口……多晦气啊,您说是不是?对您这客栈的‘风水’,也不好听啊。”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语气诚恳,内容却带着点混不吝的威胁和死皮赖脸。老婆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瞪着他,一时没接上话。
谢知野趁热打铁,脸上那点无赖笑意加深了些,继续道:“诶呀,婆婆,您就行行好。我们就住一晚,真的,就一晚。明天天一亮,保证麻溜地‘滚’,绝不耽误您事儿,怎么样?”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保证着,那语气神态,跟他平日里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旁边的大熊、文哥、阿雅,甚至包括小雨,都看得目瞪口呆。江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却明白,谢知野这是在用最直接也最可能有效的方式打破僵局——跟一个明显不正常、情绪抵触的NPC讲道理是没用的,不如抓住她可能的忌讳(晦气、风水)和现实困境(他们无处可去),耍点无赖,把选择抛给她。
老婆婆被谢知野这番连消带打、软中带硬的话给堵住了。她布满皱纹的脸皮抖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知野,似乎在权衡。外面的风雨声更急了,一声格外清晰的狼嚎似乎就在不远处的山脚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最终,老婆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又像是认命般的咕哝。她不再看谢知野,而是猛地转身,哆哆嗦嗦地从柜台下面一个满是污垢的小抽屉里,摸出了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积满灰尘的柜台上。
那是一把钥匙。黄铜质地,但布满绿锈和污渍,拴在一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细绳上。钥匙只有一把。
“只有一间空房!爱住不住!”老婆婆恶声恶气地说完,抓起靠在旁边的破扫帚,不再理会他们,颤巍巍地转过身,挪动脚步,推开柜台后面一扇更加低矮阴暗、挂着破旧蓝布帘的小门,身影消失在里面。布帘落下,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惨白烛光所能照亮的最后一小片区域。柜台后,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破藤椅,和那支静静燃烧、散发着不祥白光的蜡烛。
大堂里重新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跳跃一下。六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孤零零躺在灰尘里的黄铜钥匙上。
“只有……一间房?”小雨看看钥匙,又看看那晃动的布帘,声音带着哭腔和茫然。六个人,只有一间房?这怎么住?
大熊挠了挠头,他虽粗豪,但也知道不方便,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道:“没、没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房间让给两个女生,我们四个男的……就在门口或者大堂里将就一晚,守着门,也安全些。”他看向阿雅和小雨,“你们看行不?”
阿雅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不妥,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谢谢。”小雨也连忙小声道谢,但脸上的恐惧并未减少。一间未知的客房,比空旷破败的大堂,似乎更让她害怕。
文哥走到柜台前,小心地拿起那把冰冷的钥匙。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借着烛光和手机光仔细看了看,钥匙上似乎刻着模糊的数字或符号,但被锈蚀得太厉害,难以辨认。“房间应该在楼上。先上去看看情况。”
一行人不再耽搁,举着手机,朝着大堂一侧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去。楼梯同样破旧不堪,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它突然塌掉。烛光的范围有限,楼梯上方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手机屏幕上,弹幕依旧在飞速滚动:
- “只有一间房?这特么是恐怖片标准开局啊!”
- “分开住危险,挤一起更危险吧?”
- “那把钥匙看着就不吉利……”
- “老婆婆绝对知道什么!”
- “你们说房间里会有什么?”
- “我不敢看了但又忍不住……”
江述跟在谢知野身后上楼,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婚书似乎比刚才温热了一丝,那种与谢知野之间的微弱感应也清晰了一点点。这变化极其细微,但他捕捉到了。是靠近了“房间”的缘故?还是……靠近了某种“东西”?
楼梯不长,很快就到了二楼。二楼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同样漆黑一片,两边似乎有几扇门,但都紧闭着,门上没有标识,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了。只有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把手附近相对干净一些,似乎最近有人碰过。
文哥拿着钥匙,示意就是那间。众人屏住呼吸,慢慢走到门前。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曾经贴过什么又被撕掉了。
钥匙插入锁孔,生涩地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文哥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门。
一股比大堂更加陈腐、并混杂着淡淡潮霉和某种类似旧布料味道的气息涌出。手机的光束争先恐后地照进屋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到极致。靠墙一张挂着灰扑扑、看不出原色帐子的老式木床,床上铺着同样脏旧的被褥。一张歪腿的木桌,一把没有靠背的凳子。一个破旧的木质脸盆架,上面的搪瓷盆边缘锈迹斑斑。墙上糊着的报纸早已发黄剥落,露出后面黑黄的墙壁。窗户紧闭,窗纸破烂,能看到外面浓重的夜色。
唯一算得上“干净”的,是床头的小木柜上,也点着一支蜡烛。
同样是白色的蜡烛,燃着冷白的火焰。
烛光摇曳,将房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惨淡而不真实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这,就是他们今晚唯一的庇护所。
而楼下大堂柜台那支白烛的冷光,似乎穿透了楼板,与房间内的烛光遥相呼应。
夜,还很长。
远处,狼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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