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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下 暗夜里的微光


与顾云止这边“热火朝天”的社交现场不同,隔壁囚室里,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苏文墨靠坐在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他身上同样穿着灰色的囚服,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整洁感,仿佛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已被收缴,此刻眼前有些模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逻辑缜密的大脑脱离情感干扰高效运转,耳朵如敏锐雷达,只捕捉关键信息——

远处狱卒换岗钥匙碰撞声间隔约一个半时辰。

斜对面囚室犯人癫狂真实,语言碎片指向无关旧案。

刑具室方向闷哼与铁链声暗示审讯节奏。

隔壁顾云止与张狱卒的对话他捕捉到八九分。

他手指在潮湿稻草上无意识划动,留下脑中清晰的印记。

若有光能读懂痕迹,会发现简练精准的符号线条——

方格代表囚室布局,他们在第三排七、八号。

箭头标注通道走向:东西主道、南北四条岔路。

刻度标注巡逻间隔,以钥匙声为节点精确到刻。

还有狱卒脚步声分析,区分不同守卫。

他脑中构建监狱三维模型,标注出入口、漏洞等,这是学者将环境数据化的本能,非为越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稚气的狱卒,拎着一个木桶,挨个囚室分发所谓的“牢饭”。走到苏文墨的囚室前,他舀起一勺几乎清澈见底、只漂浮着几片发黄烂菜叶的稀粥,“哐当”一声倒进栅栏外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

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年轻狱卒正要离开,一直闭目仿佛睡着的苏文墨,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普通囚犯常见的麻木或绝望。那是一种过于理性的、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目光。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推一推鼻梁,却推了个空。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放下手,看向那碗粥,开口了。

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冷静:

“差官,今日这粥,似乎比昨日稠了半分。”

年轻狱卒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苏文墨,似乎没明白这个囚犯在说什么鬼话。这玩意儿还能看出稠稀?

苏文墨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如同讨论天气的语气说:“米汤的浑浊度略有增加,悬浮的淀粉颗粒肉眼可见增多。可是换了新米?或是今日熬煮时,水位控制与昨日有所不同?”

年轻狱卒被问得又是一愣,他哪注意过这个?每天都是大锅乱炖。他挠了挠头,下意识地回答:“啊?没……没换米啊,还是那些陈米。就是……就是今天老王头偷懒,水好像少加了半瓢?”

“原来如此。”苏文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到答案”的了然,仿佛刚才讨论的是什么重要课题。他没有去碰那碗粥,反而抬起眼,看着年轻狱卒,又问了一句:

“看差官口音,似是京畿涿州人士?”

年轻狱卒这下真的惊住了,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俺就是涿州城西王家庄的!”

苏文墨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略有耳闻。涿州口音入声短、儿化音上挑,‘瓢’字带特有转音。听闻涿州蜜枣一绝,肉质厚软拉丝绵长。”

年轻狱卒脸上露出惊讶与自豪,戒备消散大半:“嘿!你懂不少!俺们那儿蜜枣是贡品!小时候偷枣挨过揍……”忙住嘴咳嗽,板脸道:“快吃饭!”

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生硬了。

苏文墨微微颔首,端起那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小口斯文地喝着,不像喝牢饭倒像品茶。

他未像顾云止直接贿赂,这种超越身份的知识性平和交流,如水滴渗入干土,润物细无声。

年轻狱卒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第二天,苏文墨的粥不再那么清澈,偶尔窝头也温热些,不那么硌牙。

苏文墨记下这些变化,在脑中模型给年轻狱卒标注“可有限度沟通,心性未完全麻木”的标签。

外部,“天上人间”后院,厨房。

灯火彻夜未熄。

石墩墩围着与他庞大身形反差极大的粉色围裙,沉默站在灶台前,将卤制整夜的酱牛肉仔细捞出放在案板上。

他动作慢而专注,像完成神圣艺术品般。酱牛肉呈诱人的酱红色,香气弥漫厨房飘向院子。

但这香气,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他小眼睛布满血丝——不是熬夜,是憋红的。紧抿着嘴,腮帮肌肉微鼓。

自兄弟俩被抓,他几乎没合眼,满脑子都是他们挨饿受冻的画面。他不懂朝堂阴谋,只知道坐牢肯定吃不好。

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将最好的肉用最精细的香料卤制。

用上等面粉揉成筋道面团,烤成耐放的芝麻烧饼。

甚至做了减水不易腐坏的桂花糕。

每道工序都倾注心神,仿佛把焦虑、担忧和情义裹进食物传给兄弟。

天未亮,他用油纸仔细包好食物缠上麻绳,揣上所有积蓄,早早等在刑部大牢后巷。

第一次塞包裹给狱卒,被扔在地上踩烂。

第二次加钱陪笑,对方收钱仍扔回包裹骂他滚。

第三次,第四次……

他几乎求遍所有面善狱卒,执着笨拙的行为、眼中满溢的真诚焦急,让狱卒诧异:这年头还有这么实心眼的?

直到遇到张狱卒:看着他递来带体温的包裹碎银,听他反复说“我兄弟嘴刁,求大哥行行好”,看他红眼眶和紧张发抖的手。

张狱卒想起了家中怀孕的妻子,想起了顾云止塞过来的银锞子和那句“给未来的大侄子沾沾喜气”。

沉默片刻,张狱卒左右张望后接过包裹和银子,低声道:“耐放的我想办法。以后酉时三刻,侧门第三个石墩下见,别在这儿等。”

石墩墩愣了愣,憨厚的脸上瞬间绽开狂喜,连连鞠躬语无伦次:“谢谢大哥!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快走!”张狱卒不耐烦挥手,却仔细把包裹塞进狱卒服。

当晚,顾云止和苏文墨在阴冷牢房收到厚油纸缠麻绳的包裹。

顾云止拆开油纸,酱牛肉香、烧饼焦香、桂花甜香混合,冲散了牢房霉味。

香气鲜活温暖,似带着石墩墩灶火的温度与掌心的粗糙触感。

顾云止看着红亮的酱牛肉、金黄的烧饼、松软的桂花糕,喉咙发紧。

他拿起烧饼狠狠咬下,熟悉的面香与芝麻香撞开了心防。

眼眶泛红,他用力咀嚼,沙哑哽咽地低骂:

“这个死胖子……做得还是这么好吃……”

隔壁苏文墨小心掰开烧饼,分好厚薄均匀的酱牛肉,默默认真咀嚼。

动作斯文,咀嚼慢而用力,睫毛在昏暗里投下颤动的影。

熟悉的味道如暖流,驱散牢狱阴寒与内心不安。

黑暗深渊里,伙伴情义如石墩墩的灶火、慕容婉清的银钱网、霍英娥的威慑,更如这烟火气的食物。

微弱星光穿透黑暗,照亮脚下,给予坚持的勇气与力量。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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