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太太

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廊坊口约定的地点时，余则成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土布褂子的女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板车上，似乎睡得正香，旁边还站着一个牵马的半大后生。

马奎停稳车，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余则成心头一紧，赶紧推门下车。

板车上的女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顺手将放在身边的铜烟袋锅子别回腰后。

她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个穿着体面便装的男人，眼神里透出明显的茫然，目光在余则成和马奎脸上来回扫视，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她要等的“先生”。

余则成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她喊错人或者露了怯，连忙快走几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责怪又亲昵的笑容，扬声唤道：“翠平！翠平！是不是等得睡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王翠平被这声“翠平”喊得一个激灵，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利落地从板车上跳下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没好气地回怼余则成，嗓门敞亮：“谁睡糊涂了？我等了你足有两个时辰！太阳晒得人发困，不睡觉干嘛？干瞪眼啊？”

她双手叉腰，一副得理不饶人的乡下媳妇模样。

余则成被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试图在马奎面前维持一个讲道理的丈夫形象：“信上约好的就是这个时间啊，没错啊。你看，我这不准时到了吗？”

翠平闻言，直接甩了个白眼过去，理由张口就来，浑然天成：“废话！我又不识字！家里小五子就给我念了一遍信，我哪记得住那许多？”

她指了指旁边牵马的年轻后生。

余则成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却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给翠平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事，马奎马队长。今天多亏了马队长开车，我们才能这么快来接你。”

翠平这才把目光转向马奎，脸上挤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余则成和马奎寒暄的当口，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叫“小五子”的年轻后生，赫然发现对方粗布衣衫下的腰带上，别着一个明显的硬物轮廓——那是一把枪！

余则成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趁着翠平正用她那套乡下话跟马奎絮叨“路上辛苦”、“多谢长官”的间隙，状似随意地靠近小五子，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极其迅速而隐蔽地轻轻扯了一下小五子的衣角。

小五子身体猛地一僵，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地看向余则成，带着询问和戒备。

这时，翠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冲着小五子大声嘱咐，语气自然得像在唠家常：“小五子！回去别忘了帮我妈把羊圈好了，别让跑丢了！”

小五子立刻收敛了神色，连声应着，恢复了那副憨厚农村青年的模样：“诶，诶！知道了姐，你放心！”说完，不敢再多停留，牵着马车匆匆离开了。

余则成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对翠平说：“好了，上车吧，我们回去。”

他走到吉普车一侧，彬彬有礼地替翠平拉开车门。

翠平瞅了瞅那“铁疙瘩”，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笨拙地弯腰坐了进去。

余则成关好她这边的车门，习惯性地绕到另一侧准备上车。

可他刚拉开自己这边的车门，却看见翠平已经从那边挪到了这个座位上，正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还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进来。

余则成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没见过这种两边都能上车的玩意儿，以为跟家里的长条板凳一样，坐一边就行了。

他不好在马奎面前多解释，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默默关上车门，再次绕回最初那边，打开车门，坐到了翠平让出来的位置上。

马奎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觉得这乡下女人果然有趣，余则成这“太太”一来，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乐子看了。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王翠平坐在后座，满是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车子引擎的轰鸣和窗外交错的景物都让她感到无比新鲜。

她身子前倾，扒着前排的座椅，对正在开车的马奎嚷道：“马队长，你这大铁家伙可真能耐！不用牲口拉，自己个儿就能跑这么快！你让我也来驾驾呗？”

她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在村里想试试别人家的新犁杖。

余则成一听，头皮都紧了，赶忙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阻止：“翠平！别胡闹！这是汽车，不是咱家的驴车，哪能随便让你驾？危险！”

马奎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乡下女人直愣得可爱。

他一边把控着方向盘，一边逗趣道：“弟妹啊，这玩意儿叫方向盘，可不是驴缰绳，使的劲儿不对，可是要翻沟里去的！”

翠平被余则成拉住，又听马奎这么说，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但总算老实坐了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让驾就不让驾呗，扯什么驴缰绳……我看你转得也不费劲嘛……”

余则成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对马奎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马队长，你别见怪，她头一回见，不懂规矩。”

马奎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比跟站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同僚相处轻松多了：“没事没事！弟妹这是真性情！比城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太太们有意思多了！”

翠平虽然不再要求开车，但好奇心并没减退，不一会儿又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问：“则成，那一个个木头橛子拉那么多线是干啥的？晾衣裳也用不了这老多啊？”

余则成只得耐心解释：“那是电线，通电的，晚上灯一拉就亮，不用点油灯。”

“通电？”翠平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理解。

余则成感到一阵无力，默默翻着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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