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旗袍

内室里，江晚月替翠平将墨绿色旗袍的拉链缓缓拉上。

绒面料子妥帖地包裹住身形，竟意外地合身，将那几分乡野气息敛去，显出一种沉静的韵致。

“余太太，您抬一下头。”江晚月轻声说。

翠平有些局促地仰起脸。

江晚月从随身带着的手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旋开盖子，指尖蘸了些乳白色的雪花膏，动作轻柔地在她脸上涂抹开。

一股清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翠平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定住了。

她从未用过这么讲究的东西，只觉得脸上又凉又滑，舒服得很。

“哎呀，这脸是门面，可得护好了。”站长太太在一旁看着，也来了兴致。

她掏出一个圆圆的、印着五彩花纹的铁盒子，打开是橙黄色半透明的蛤蜊油。

她拉过翠平的手，不由分说地挖了一大块，用力在翠平粗糙的手背上揉搓起来，“这手啊，更得好好保养！你看这干的，得多擦点油！这蛤蜊油实在，比那香喷喷的玩意儿管用！”

翠平一只手被站长太太攥着揉搓，脸上享受着江晚月指尖轻柔的按压，一时有些懵了。

她这辈子在山沟里摸爬滚打，何曾被人这样细致地伺候过？

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在她周围，一种是雪花膏的清芬，一种是蛤蜊油的朴质油香。

她僵硬着身子，任由两人摆布，心里头又是新奇，又是不自在，隐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人小心对待的熨帖。

江晚月垂着眼帘，专注地抹匀最后一点雪花膏，目光掠过翠平手上那些操劳留下的薄茧和细小疤痕，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站长太太则一边揉着，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蛤蜊油的好处。

翠平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体面旗袍、脸上光洁、双手被仔细涂抹的女人，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

站长太太满意地端详着换装后的翠平，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又拿了件自己的薄呢料披风给翠平仔细围上，将人遮得严严实实，这才示意江晚月可以开门了。

门一开，外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只见翠平被披风裹着，只露出个脑袋，脸上擦了粉，嘴唇也点了些口脂，确实比之前精神亮眼了许多，但具体如何，却看不真切。

站长太太像个展示自己杰作的艺术家，脸上带着得意又神秘的笑容，拉着翠平走到客厅中间。

她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才猛地一伸手，扯开了翠平身上的披风！

墨绿色的绒面旗袍瞬间展露在灯光下，合体的剪裁勾勒出翠平健康匀称的身形，沉静的颜色确实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

整个人与先前那个土布褂子的村妇判若两人。

“怎么样？好看吧？”站长太太扬着嗓子，期待众人的夸赞。

翠平愣愣地站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尤其是这么多男人，如此直勾勾地盯着看过。

紧张、羞赧、不自在……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腿侧一凉！

之前穿着宽大的土布裤子毫无感觉，此刻旗袍高开衩的设计，让她在站立走动间，大腿侧的肌肤直接接触到了微凉的空气！

这陌生的、暴露的感觉让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羞耻”和“警觉”的弦瞬间崩断！

她完全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是谁，遵循着本能，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大腿两侧的开衩，抬头怒视着站长太太，声音又急又怒，带着特有的泼辣腔调吼了出来：“敢耍老娘？！找死啊！”

这一声吼，石破天惊！

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站长太太被她吼得一懵，脸上的笑容僵住，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江晚月最先明白过来，她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声音温和又带着安抚，对翠平轻声解释：“余太太，您别急，别误会。旗袍都是这样设计的，有开衩，方便走路。您看，”

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旗袍下摆，“我们也是这样穿的，这是正常的款式，不是耍您。”

余则成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过来，额角都冒汗了，连声附和：“对对对，翠平，快起来！旗袍就是这样，城里……城里都这么穿！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他急得想去拉她，又碍于场合不敢动作太大。

站长太太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翠平为何反应如此巨大了。

看着翠平那又羞又怒、蹲在地上捂着腿的模样，她非但没生气，反而一下子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刚从乡下被接到城里，第一次穿上这种“伤风败俗”的旗袍时，也是这般惊慌失措，觉得腿都露出来了，没脸见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回忆的亲切感和找到“同类”的欢喜。

这么多年，站里那些太太小姐们，一个个都矫揉造作，哪有眼前这个傻妹子真实可爱？

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慈爱，也走上前，学着江晚月的样子蹲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声细语：“傻妹子哟，快起来，地上凉。姐姐没骗你，旗袍就是这样的，城里人都这样穿，好看，不丢人！你看你穿着多俊哪！快起来，别怕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去扶翠平。

翠平看着江晚月旗袍下若隐若现的腿，又看看站长太太和颜悦色的脸，再听听余则成焦急的声音，这才将信将疑地、慢慢松开了捂着大腿的手，被两人搀扶着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和浓浓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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