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娓娓道来
苏尘将这些利害娓娓道来,他知道,眼下弘治帝与内阁、户部恐怕已在筹备新一轮铸币事宜。
可结果注定徒劳——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最终不过一场空。
既伤国本,又无实效。
若能及时劝阻这场劳民伤财之举,便能为朝廷省下一笔可观的开支。
“当然,我说这些,你也可能不信。”苏尘没等朱厚照回应,便继续道,“毕竟未来之事,谁说得准?但若朝廷执意要试,不如先小范围试行——先少量铸币,投放民间,看看百姓是否愿用、敢用,再做决断也不迟。”
朱厚照认真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嗯。”苏尘应了一声,“能不花的钱,就不必硬花。
国库里的银子,该用在刀刃上才是。”
“嗯嗯。”朱厚照连连点头。
他喜欢和苏尘说话,因为此人见识广博,且总能把事情讲得清楚透彻。
与那些京城里整日围着他的纨绔子弟不同,苏尘不会只知带他斗鸡走狗、游宴取乐。
那些人嘴上喊着“兄弟”,实则空有皮囊,胸无点墨。
更重要的是,和苏尘交谈,轻松自在。
他从不摆出一副师长姿态,居高临下地训诫。
你问什么,他答什么,语气平和,条理分明,毫无矫饰。
不像朝中某些大儒,你请教问题,他们不懂,偏要搪塞一句:“此等技艺乃雕虫小技,治国当以经义为本,其余皆旁门左道。”
放屁!
明明自己一窍不通,却死要面子,硬撑到底。
春阳洒落,田野间暖意融融,乡野空气清新怡人。
远离市井喧嚣,心也仿佛被洗净一般,澄澈安宁。
不多时,苏尘的篮子里已装满了各式野菜。
远处田埂上,人群聚集,吵嚷声隐隐传来。
苏尘抬眼望去,见两拨人正推搡争执,似要动起手来。
“你认得那边的人?”他察觉朱厚照神色有异,便出声询问。
朱厚照脸色微红,低声骂道:“丢脸!两边都是皇亲,加起来岁数都过百了,竟还亲自下场抢地皮!”
一方是张皇后的两个弟弟: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伯张延龄;
另一方则是太皇太后的兄弟:庆云侯周寿、长宁伯周彧。
历经两个半甲子,皇亲贵戚所受赏赐的田产早已多得数不清,侵占之风愈演愈烈。
朝廷每年拨出巨额银粮供养这群宗室外戚,尚且不够,他们还兼并良田、垄断盐业,横行乡里,无所顾忌。
弘治帝仁厚有余,刚断不足。
正是这份优柔,养出了今日的乱象。
张皇后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而太皇太后则是他幼年时护他性命、伴他长大的至亲长辈。
随着时日推移,这两大外戚家族的子弟渐渐骄纵蛮横,行事无所顾忌。
都察院的御史不知上奏了多少回,控诉周家与张家横行乡里、欺压良善,可弘治皇帝每每只是敷衍了事,极少真正惩处两家亲属。
放眼望去,前方那两拨人已扭打成一团,拳脚相加。
张家兄弟年近而立,周家两位兄长却已年过半百,可张家二人竟被周家老哥俩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真是丢脸至极——两个壮年汉子,竟敌不过两个知命之年的老人。
“皇上又要头疼了。”
苏尘轻叹一声,嘴角微扬。
弘治帝本就政务繁重,如今还得为这些不成器的亲戚操心。
这些人啊,真是一次次往皇帝心口上捅刀子。
若不是这般劳心劳力,又怎会年纪轻轻便耗尽心血,早早离世?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天子?家中大小纷争皆需他裁决,稍有偏颇,太皇太后不悦,皇后也委屈。
朱厚照急忙转向苏尘:“尘弟,你说这事,该怎么收场?”
他越来越能体会父皇的难处,也想替父亲分担一二。
苏尘淡淡道:“再找人把周家兄弟揍一顿。”
“啊?”
朱厚照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看他神色认真,毫无戏谑之意。
“真……真的动手?那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父皇对太皇太后极为敬重,谁敢动他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苏尘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然:“嗐,这种事咱们管不了。
除非太子出面收拾他们——可惜,咱们又不认识太子。”
……
法理之外,终究绕不开人情。
在那个时代,律法之上,往往还有亲情、恩情、旧情盘根错节。
尤其是皇家,更是如此。
两家外戚斗殴,一方吃了亏,另一方总得付出点代价。
可无论怎么判,总有一边要心生怨怼。
若严惩周家,太皇太后那里如何交代?当年万贵妃一手遮天,欲置年幼的弘治于死地,若非周皇后将他藏入仁寿宫庇护,朱佑樘能不能活到登基都是未知数。
这份救命之恩,重如山岳。
可若放任不管,张皇后那边又怎么说?那是他结发妻子,一生唯一真心相守的人,风雨同舟十五载,情深义重。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唯一的办法,或许就是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可即便是帝王,也不能完全忽视事件背后的真正苦主——那些田地被强占、家园被毁的百姓,才是这场权势游戏里最无辜的牺牲者。
无奈的是,这世道本就不公。
皇亲国戚握有特权,百姓只能忍气吞声。
苏尘缓步穿行于田野之间,身影落寞。
至于朱厚照,借口有急事先走了。
苏尘知道他去做什么,也没拦着。
不远处的小河边,三五书生席地而坐,饮酒赋诗,谈古论今,意气风发。
苏尘提着竹篮路过时,特意绕远了些。
忽然,一名儒生一句“一羊引双羔”,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原来远处有个农夫正弯腰耕作,背上用布兜驮着两个孩子,一边干活一边照料幼童。
“此联妙极,形神兼备,谁能对出下句?”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捋须而笑,显然是这群读书人的领袖。
大明的士子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往上数三代,谁不是种田的”这话,在他们耳中听来简直是羞辱。
他们祖上可能五代六代都在朝为官,骨子里透着傲气。
但他们忘了,开国太祖也曾是个赤脚农夫。
即便如此,他们仍肆意嘲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者。
苏尘脚步一顿,转身朝着那群书生恭敬拱手,声音温和:“在下斗胆,愿试一对。”
见一位身披黑袍、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要参与雅集,众人心中顿时来了兴致。
那老儒生见他举止有礼,便含笑点头:“小友请讲。”
苏尘略一颔首,徐声道:“群猪共一槽。”
众人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脸上笑意骤然凝固。
然而没过多久,老儒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两猿攀林深山里,小猢狲也敢谈句(锯)?”
身为后山书院的掌舵人、执掌教席多年的陈现儒,曾亲手教导出两位金榜题名的进士,使得书院声名远播,前来求学的子弟非官宦之后便是豪族贵胄。
这日,他正带着门下学子外出游春,讲经论道,意兴盎然。
谁料那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瘦弱的苏尘,竟口出狂言,将他们比作蠢猪一般。
可他未曾思量——为何自己能轻描淡写地把农夫与孩子喻为羔羊,却容不得他人一句反讽?
那一片哄笑声中夹杂着讥诮目光,如针般刺入伏在老汉肩头两个孩童的心底。
孩子们或许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他们分明从那笑声里读懂了轻蔑与嘲弄。
这种羞辱感一旦扎根,便如野草蔓延,终将长成难以拔除的自卑。
许多乡间的孩子走出大山后变得怯懦、拘谨,往往正是源于这样一次次无声的贬低。
他们无法选择出身,这已是命运的不公;而在成长途中,又不断被权贵之辈冷眼相待,如此环境,又怎能期待他们挺直脊梁、昂首前行?
苏尘再次躬身拱手,神色平静:“这副对子,在下也能应对。”
“一马陷身淤泥中,老畜生如何出蹄(题)?”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一群斯文之士面面相觑,怒不可遏,而陈现儒更是气得须发皆颤,老脸涨红。
远处那位农夫却忍不住咧嘴笑了,转头对身后的孩子低声叮嘱:“以后做人,要学刚才那位哥哥,别学那群穿长衫的。”
苏尘那单薄却笔直的身影,深深印在两个孩子心中。
他们用力点头,眼中燃起敬仰之光。
……
周家兄弟如今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外戚。
大明朝的外戚不少,但真正算得上举足轻重的,其实也就两家:一是周家,二是张家,其余皆不足道。
原因无他——他们的姐姐都在宫中地位尊崇。
可今日竟有人胆大妄为!
刚在争地一事上狠狠压了张家一头,周家兄弟正趾高气扬地往顺天府走,打算告上一状。
半道上,却被一队禁军截住,拳脚交加,毫不留情。
两位侯爷被打得晕头转向,迷糊间竟瞧见皇太子朱厚照站在街角,一边啃着果子一边看热闹。
天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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