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下闻风丧胆
当年成化末年,西厂横空出世,厂卫权势达至巅峰,天下闻风丧胆。
可那一切,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天子让你生,你便是鹰犬;天子让你死,你连狗都不如。
如今弘治无心权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更是个老好人,只求安稳度日,不惹是非。
于是缇骑沉寂,诏狱蒙尘。
东厂亦如此。
陈准死后,门庭冷落。
文官们巴不得这些“阉宦爪牙”早点消失。
可吕茂不甘心。
他坐上这把椅子,就是要重振东厂威风,让百官再次低头!
可偏偏,太子建了个内厂,先挖走五千精锐,如今再来一次?这是要把东厂往绝路上逼!
“内厂……想踩着我们上位?”吕茂冷笑,眼中杀机隐现。
二档头马芳垂首站立:“干爹,皇上已将押解东南市舶司税银一事,全权交给内厂了。”
“哦?”吕茂缓缓起身,踱步三圈,忽而停住,“你,挑些手脚利落的,身手过硬的,半道截了那批银!”
“什、什么?”马芳脸色煞白,“那是运往户部的国帑!若真出了事,陛下震怒,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咱们……抄家灭族都不够填命啊!”
“蠢!”吕茂冷哼一声,眼神如刀,“谁说要劫了就跑了?”
“银子可以‘丢’,但不能‘没’。
等闹出大案,我亲自督办,带你们破案擒凶,顺手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
“一来,让内厂办事不利,颜面扫地;二来,东厂立功赎罪,重获圣心。”
“这一进一退,乾坤倒转,懂吗?”
马芳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随即伏地叩首:“干爹神机妙算,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就去办!”
“慢着。”吕茂抬手,目光幽深,“内厂自成立以来,提督一直藏头露尾,连名号都无人知晓。
你先给杂家查清楚——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遵命!”
——
户部。
郎中陈东站在值房门口,手中文书已交割完毕。
他望着这座待了三十年的衙门,青瓦斑驳,檐角生苔,一如自己将尽的仕途。
今日致仕,同僚设宴相送,酒是热的,话是暖的,可他知道——明日之后,这些人怕再不会记得他曾姓甚名谁。
官场无情,退即为废。
他侧目看向李梦阳,这位年轻给事中眼神清亮,有骨气,有锋芒。
他是真心希望这位置能由李梦阳接下。
可惜,资历太浅,树敌太多。
左右主事早已虎视眈眈,哪容得一个愣头青上位?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如秋叶。
值庐内,两位侍郎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吴中盛按序当升,可政绩平平;秦川实干,却资历略逊。”左侍郎吹了口茶沫,“这事,还得看吏部怎么判。”
“急什么?”右侍郎轻笑,“任命令未下,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一片飘入门槛,无人拾起。
但任谁都不会把李梦阳放在眼里——这人资历浅得可怜,官场手腕更是稚嫩,早被左右两位主事联手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在他也识相,最近干脆撂了挑子,不争不抢,缩头当起了鹌鹑。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户部郎中这个位置,终究是左右主事之间的一场角力。
这不仅是两位侍郎的判断,就连户部尚书李敏,心里也早就划定了答案。
年关将近,两位主事已悄然动身,奔走于吏部权门之间,疏通关系、铺路搭桥。
可李梦阳呢?依旧埋头苦干,在户部的案牍堆里翻腾不休,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腊月十三,苏尘带着青蔓去城外祭拜父母。
归途上风雪未歇,马蹄踏碎残冰,他忽然想起城郊那百亩荒田。
地是他的,可他哪有工夫亲自下田耕作?索性拐道去了牙行,想雇几个农夫。
谁知那牙行见他年纪轻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书生气,顿时起了贪念,报价直接翻了三倍,恨不得一口咬下块肉来。
苏尘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没过半日,那家牙行的牙子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踹断两根肋骨,丢在雪地里嚎了一夜。
出手的,正是内厂番子。
而这一切,苏尘毫不知情。
路过城北时,沿途景象骤变。
原本繁华的街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生生割裂:城南朱门酒肉,楼阁连绵;城北却满目疮痍,冻殍遍野,流民蜷缩在破庙烂棚之中,哀声遍地。
这场百年不遇的雪灾早已席卷顺天府,百姓流离失所,可朝廷却因五国番邦使臣将至京师,强令顺天府驱赶难民,严禁其踏入城南一步。
美其名曰“肃清市容”,实则不过是知府宁诚怕出乱子,一纸命令,便把苦难推到了城墙之外。
城南知县倒是组织了赈灾,可官仓空虚,人力不足,发几斗糙米、搭几间草棚,不过是杯水车薪。
重建屋舍、发放灾粮、维持秩序……哪一件不是要人要力?可衙门里那点差役,根本不够塞牙缝。
反观内厂——最近势头正盛。
朱厚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从东厂调拨五千番子划归内厂麾下,实力暴涨,俨然成了京师权力版图中的新贵。
苏尘策马缓行,目光沉沉扫过这片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蟒袍、腰佩绣春刀的番子疾步穿街而过,直奔前方一座破败院落。
人群围拢,指指点点。
“哎哟,程家公子真是命苦啊。”
“程大人倒台后,他靠写书养活妹妹,清贫度日。”
“听说东厂查出他写的诗里暗讽天子,证据确凿,这是来拿人了!”
话音未落,东厂番子已开始挥棍驱散围观百姓。
苏尘眸光微闪,侧头对青蔓低声道:“你去把红樱叫来。”
“是。”青蔓转身离去,身影隐入风雪。
片刻后,魏红樱踏雪而来,披着猩红大氅,眉梢凝霜。
“出什么事了?”她站在苏尘身旁,语气平静,却藏着锋芒。
苏尘淡淡道:“我想找些人帮我开垦田地。
这家人……挺合适,进去要人。”
魏红樱静静看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借口罢了。
要人开荒,满城南都是饥寒交迫的百姓,何处找不到劳力?何必偏偏盯上这一户?
还不是因为——这是程敏政的儿子?
屋内突然传出凄厉哭喊,撕心裂肺,像是被人活生生扯断了魂魄。
魏红樱眼神一冷,正欲动手,却见几名东厂番子横身拦路。
她轻笑一声,衣袖一扬——
砰!砰!砰!
数名番子如沙包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躺在地上抽搐呻吟。
她脚步不停,径直上前,一脚踹开腐朽木门。
屋内情景令人作呕。
一名东厂千户正死死拽着少女衣领,布帛撕裂,露出半边苍白肩头。
周围番子围成一圈,眼中淫光四射,喉结滚动,像一群饿狼盯着羔羊。
少女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嘶声哭求。
她身旁,一名青年男子被踩在脚下,额头磕地,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却无力反抗。
值得注意的是,东厂虽由太监执掌,提督皆为阉人,但底下办事的番子,大多仍是健全男人——和锦衣卫一样,这些人手中握刀,心中藏欲。
“滚开!少管闲事!”那千户回头怒吼,蟒袍鼓动,满脸横肉狰狞扭曲。
苏尘站在门口,风雪卷着枯叶扑入屋中。
他目光扫过满室污秽,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出鞘:
“罪也好,冤也罢,自有法司审断。
欺凌孤寡,辱人妻妹,这种事——不配称执法。”
苏尘缓步上前,嗓音懒散却带着一丝讥诮:“哟,抓着人家什么把柄了?反诗?拿来我瞧瞧。”
“你算什么东西,找死不成?”东厂千户冷眼扫来,语气如刀。
魏红樱唇角微扬,笑意清冷:“你想动她?凭你也配?”
“这人是谁?”
“他啊——”她眸光一转,轻描淡写,“内厂提督,苏尘。”
那千户瞳孔骤缩,目光如钉子般扎在苏尘脸上,一字一顿:“原来是你。”
“我东厂办案,轮得到你内厂指手画脚?”
他声音陡然拔高,狞笑着将刀压进程芊芊颈侧,恶狠狠道:“今天老子就要当着你的面办了她,你能怎地!”
他在激他,赤裸裸地挑衅。
此人名叫吕浩东,吕茂之子。
吕茂入宫为太监前早已娶妻生子,这段隐秘唯有东厂高层知晓。
而吕浩东心知肚明:他爹正密谋铲除内厂,若能逼得苏尘越界出手,便是送上门的把柄!
所以他才敢如此猖狂。
可苏尘从来不是善心泛滥之辈,那些“招百姓种田”的仁政说辞,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插手,只因一人——程敏政。
后世提起唐寅舞弊案,皆唏嘘于唐伯虎才子落难,悲其命途多舛。
可谁还记得,一同被罢官流放的礼部右侍郎程敏政?
更无人记得,弘治九年,那位尚在翰林院编修任上的青年官员,曾上书直言大明朝贡体系之弊,力谏废除不平等藩属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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