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掀起惊涛
夜,愈发深了。
朱厚照走了,心却悬在半空。
他信苏尘,但不信时间。
一夜之间,能翻得了天?
他知道这小老弟鬼点子多,手段邪,可面对的是整个文官集团,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哪是随便耍个花招就能扭转的?
可眼下,他只能赌。
赌苏尘能在黎明前,撕开一道血路。
——
小院重归寂静。
苏尘并未歇下,他在等。
一炷香后,文徵明悄然而至,低声禀报:“李梦阳那边已就位,另有意外之喜。”
苏尘摆手:“不必说是什么,我只看结果。”
又过一刻钟,魏红樱踏月而来,袖中一纸密报递出:“彭文的黑料,挖到了。”
苏尘接过,只扫一眼,眸底骤然掀起惊涛。
良久,他缓缓抬头,嗓音低得几近耳语:“这消息……真要交给李梦阳?”
一旦放出,彭文此生再无翻身之日。
魏红樱迟疑:“会不会树敌太狠?”
苏尘眯起眼,唇角扬起一抹冷峭弧度:“他既然敢动内厂,就别怪我们反手一刀。”
“传话给李梦阳——”
“我要让满朝文武,听一声响雷。”
魏红樱颔首退下,临走回头叮嘱:“夜深了,早些歇。”
苏尘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朝堂——将不再太平。
苏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间拧着一抹苦笑。
本想在这方寸小院里安度余生,煮茶听风,偶尔指点太子几句,尽些绵薄之力,扭转大明这摇摇欲坠的颓势。
哪曾想,世事如潮,越是避尘,越被卷得深。
江湖从来不由人退。
记得后世有句戏言: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你想抽身?刀已架在脖子上,由得你走吗?
从前只当是句调侃,如今才知,字字带血。
他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精神一振,却浇不灭心头烦闷,转身回房,倒头便睡。
……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紫禁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金瓦飞檐镀上一层淡金,仿佛整座皇城都在呼吸。
今日朝会延后,非大典,却是昨日廷议的延续。
弘治帝破例宽限,百官却无一人敢怠慢。
午门外,文武早已列队。
风未起,杀气先至。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是内厂的生死之局!
彭文立于班首,神色笃定,嘴角微扬。
昨儿皇上虽言“押后处置”,可他不信一夜之间能翻出浪来。
内厂覆灭,已是铁板钉钉。
但礼部右侍郎王华眯着眼,目光如鹰,在人群里来回扫视,似在寻什么人。
他心头隐隐发沉:这场朝会,怕不会这么简单收场。
午门轰然开启。
百官分列东西,踏过金水桥,直入奉天殿。
传礼官一声高唱,群臣就位,肃立如松。
弘治帝缓步登台,威仪凛然。
侧殿垂帘之后,朱厚照攥紧拳头,眼底烧着火。
父皇不准他上殿,怕他惹祸。
可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哪是忍得住的?
众臣行礼毕,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彭文当即出列,声如雷霆:“启奏陛下!内厂干预朝政,扰乱纲纪,请旨罢黜,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百官齐刷刷抱拳附和,声浪震梁:
“请罢内厂!”
“肃清朝纲,还政于臣!”
侧殿内,朱厚照几乎要冲出来,却被弘治帝一个冷眼钉在原地。
满朝文官联名施压,岂是儿戏?江山还得靠这些人撑着。
大殿一时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身影从班列末尾缓缓走出。
绯袍窄袖,官不过五品,站的位置也最不起眼。
“启奏皇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深潭。
百官愕然回首。
户部尚书李敏瞳孔一缩,户部侍郎韩文眉头紧锁——谁?李梦阳?那个平日沉默寡言的户部右郎中?
弘治帝目光微凝:“讲。”
李梦阳抱拳,腰背挺直,目光掠过前方那道显赫身影,淡淡开口:
“臣以为,彭大人所奏,偏颇甚矣。”
轰!
整个大殿仿佛被雷劈中。
文官集团内部竟有人倒戈?!
户部几位大员眼神如刀,恨不得将他剜回去。
可惜隔得太远,喝止不得。
而李梦阳神色不动,仿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彭文勃然变色,怒指其鼻:“好个内厂走狗!臣请陛下遣金甲卫,当场锤杀此獠,以儆效尤!”
李梦阳轻笑一声,眸光清冽:“彭大人,话都没听完就要杀人?莫非心虚?”
“放肆!”彭文厉喝,“本官问心无愧,何来心虚之说!”
“心虚与否,待会便知。”李梦阳唇角微扬,随即转向御座,“皇上,彭大人昨日称城南雪灾‘不过小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臣,弹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彭文,欺君瞒上,罪当诛!”
“城南雪灾,两万三千百姓受灾,七百六十余户屋塌人亡!若这也算‘小灾’,那请问彭大人——怎样的惨状,才算得上‘大灾’?难道非要饿殍千里、白骨蔽野,才配让你动一根手指?!”
“砰!”
彭文如遭重击,踉跄半步。
不可能!他昨夜亲自去城南县衙施压,勒令县令封存账册,不准外泄一字!这李梦阳从何处得来数据?
“胡言乱语!”他强撑镇定,“本官亲闻,受灾者不过数百!你信口雌黄,居心何在!”
话音刚落。
李梦阳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本朱册,高举过顶:
“启禀陛下,此乃城南县衙连夜呈交的灾民名册与损失清册,请陛下御览——字字属实,桩桩可查!”
彭文忽然浑身一僵,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御座之上,弘治帝一把抓过城南县衙呈上的灾册,指尖划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骤然阴沉如铁。
下一瞬,龙颜震怒,一声厉喝炸响在大殿之中:“内阁!”
“臣在!”三阁老齐刷刷出列,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城南遭此大灾,你等内阁竟毫无所知?”弘治帝声音冷得像刀子,“若非今日这些数据摆在眼前,你们是不是还打算捂着盖着,任百姓流离失所?欺君罔上,莫此为甚!”
首辅刘健扑通跪地,额头冒汗:“启奏陛下,臣……臣真未接到灾报!顺天府回话称地方已自行处置,臣只道是小灾,未曾深究……”
他这话倒不算虚言——番邦五国将至,朝贡在即,顺天府怕扰了天子颜面,特意压下了雪灾奏报,还严令城南县衙速速平息事态。
内阁确实被蒙在鼓里。
可弘治帝岂是好糊弄的主?冷笑一声,掷下玉笏:“你是内阁首辅!天下风雨,皆应入你耳中!百姓乃社稷之根,根若腐朽,大厦顷刻倾塌!你还敢说‘以为是小灾’?”
刘健膝盖一软,伏地颤声道:“臣……罪该万死。”
彭文站在殿中,牙关打战,冷汗浸透内衫。
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却赫然发现,那些昨日还拍着胸脯替他撑腰的同僚,此刻一个个缩颈藏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没人敢开口。
他成了孤家寡人。
骑虎难下,唯有硬扛到底。
他咬牙抬头:“即便城南受灾,也该由县衙自主调度!何时轮到内厂插手政事?这是越权!是乱政!”
李梦阳嘴角微扬,一步踏出,朗声道:“彭大人这话,可就荒唐了。”
“据下官所知,内厂之人不过是自发前往救灾,搬粮运炭、破冰清路,一切政务仍由县衙主持。
何来‘越俎代庖’一说?倒是彭大人,张口就污蔑厂卫趁灾牟利,居心何在?”
“放肆!”彭文怒极反笑,“百姓见厂卫如见鬼魅,谁不怕他们?你说他们无私帮忙?鬼才信!谁知道背地里捞了多少好处!”
李梦阳不恼,反而笑了。
那笑意淡得像风,却藏着刀锋。
他缓缓抬手,取出一封红绸裹卷的文书,高举过头顶:“启奏陛下,臣另有一物呈上——城南三千七百余名百姓联名所书,万民书一封!只为感念内厂雪夜驰援,活命之恩,铭心刻骨!”
轰!
满殿死寂。
万民书?
这玩意儿多少年没见过了?!
那是民心所向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拿刀架脖子就能逼出来的。
除非整个城南都被洗了脑,否则谁能想到,百姓竟会主动为厂卫请功?
文武百官呼吸一滞,目光齐刷刷扫向彭文。
而彭文,只觉得脚底发虚,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猛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昔日称兄道弟的“清流”们,个个低头垂目,装聋作哑,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你先跳出来的,锅你背。
他嘴唇哆嗦:“这……这定是胁迫!是栽赃!百姓怎么可能给内厂写万民书?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李梦阳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彭大人是说,在当今圣天子治下,还有人能逼迫三千百姓联手作伪?”
彭文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这话要是认了,就是指着鼻子骂皇帝无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结巴起来,声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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