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乌负土
雪山脚下。
施旷站在寒风中，浅蓝色缎带在雪沫翻飞中猎猎作响。
他握着怀中隐隐发烫的青铜令牌，抬首望向巍峨连绵的雪山。
“老板，最近山神不安分，雪崩了好几回了。这个时候上山，太危险了！真的不能去啊！”
阿旺用生硬的汉语，搓着手，语气带着劝阻。
阿旺黝黑的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里有着山民特有的坚韧在此刻带着忧虑。
施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带路。钱，加倍。”
他顿了顿，补充“或者，你想永远留在这当冰雕？”
阿旺看着施旷那覆眼的缎带，和他肩头那只眼神锐利的黑鸦，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于生活的重压。
“……好吧，但路线要听我的，遇到不对劲，必须立刻撤！”阿旺叹了口气，妥协了。
狂风卷着雪粒，无情地刮擦着裸露的皮肤。
阿旺佝偻着背，在前面用冰镐一点一点地开辟着道路，每一次挥击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眉梢和胡茬上。
他时不时回头，透过迷蒙的雪雾，看着那个紧跟其后的年轻人。
这简直是个怪物，阿旺心里直打鼓。
覆眼的浅蓝色缎带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对方却步履平稳，每一次落脚都准确踩在最坚实的岩石边缘。
更让阿旺心惊的是，好几次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前方的暗冰和裂缝，这位年轻老板就已经提前微调了方向，对地形的预知能力，远超他这老山民的经验。
实在不像是个盲人，那只鸟也精明的过了头。
“老板……前面是鬼哭涧，风大，冰脆，得特别小心！”
阿旺扯着嗓子吼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施旷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所谓的鬼哭涧，是一道被冰川运动和风化侵蚀出的巨大冰裂缝，上方横着几块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冰桥。
寒风穿过狭窄的缝隙，发出凄厉如鬼嚎的呼啸，卷起漫天雪沫，能见度极低。
风太大了，施旷给自己和碎碎之间，捆了一根铰链，保证碎碎不会被狂风吹跑。
阿旺小心翼翼地将安全绳固定在预先打入冰层的岩钉上，反复检查了锁扣，然后尝试跨越最窄的一段冰桥。
他心跳急速，手脚并用，几乎是在冰面上爬行。
他即将抵达对岸，心中稍松一口气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他脚下传来！
“啊！”阿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的冰桥彻底崩塌！
失重感猛地传来，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情况紧急间，腰间猛地传来一股要勒断他肋骨的巨大拉力！
下坠的势头骤然止住，他被吊在半空，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寒风自下而上倒灌，吹得他浑身血液都快冻僵了。
他惊恐地抬头，看到对岸，小老板站在原地，双脚微分，深深陷入雪中，双手死死拽住连接着他的安全绳。
手臂上的肌肉在单薄的衣物下绷出清晰的轮廓，甚至能看到微微的颤抖。
“抓紧。”施旷的声音穿透风嚎传来。
阿旺几乎要哭出来，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抓住绳索，配合着上方传来的拉力，一点点被拖了上去。
他狼狈不堪的爬回相对安全的冰面，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施旷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仅是后怕和感激，更混合着难以置信。
小老板身体单薄，看着就像命不久矣，身体里竟然蕴含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谢……谢谢……谢谢你，老板！” 阿旺的声音还在发抖。
施旷松开绳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淡淡道：“指路，值这个价。”
稍作休整后继续前行。
绕过一处被雪崩掩埋大半的山脊，一侧被巨大冰缝撕裂的岩壁引起了施旷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片裸露的岩面。
阿旺察觉到老板的停步，顺着施旷的朝向看去，脸色有点不好，但又考虑到老板看不见，充当解说的念了出来。
“是……是传说里的万奴王！东夏国的皇帝！传说他不是人，是从地底出来的妖怪，能驱使可怕的虫子！”阿旺指着壁画，声音带着敬畏。
壁画风格粗犷，用色大胆而沉暗。
正中是一个头戴多层骨冠、面目模糊的身影，他高举权杖，身下是一头生有百足的狰狞龙形巨兽！
他身后影影绰绰的军队，大多并非人形，是各种从地底裂隙中爬出扭曲多足的虫形怪物，它们簇拥着王者的车驾，朝着壁画另一端象征城池和人群的图案进发，充满侵略与毁灭的意味。
施旷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壁画，感受着刻痕“东夏……万奴王……”这名字取得跟劳务派遣公司似的。
这与白乔圣树壁画中那位播撒生命，指引迁徙的东君截然不同，光与暗的两极吗？
为何两者都指向雪山，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层次远超想象。
“走。”
跋涉愈发艰难，风雪时大时小，天色也愈发阴沉。
一路艰险，他们终于抵达了小圣山。
山势如龟，首尾相应，却有一股死寂之气盘踞不散，正是玄武拒尸之地。
“小圣山……到了。”阿旺的声音干涩。
“老板，不能再往前了！这里是绝地！山神震怒，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出来的！你看这气息……连雪鹰都不从这里飞！”
施旷站在界线边缘，覆眼的缎带微微拂动。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的地脉气息混乱，生机断绝，确实是大凶之相。
他捏住怀中令牌的轮廓。
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向那死寂之地深处走去。
阿旺焦急地大喊：“老板！真的不能去啊！”
施旷头也不回：“你可以选择留下。”
阿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回头望向来路，风雪弥漫，独自折返无异于自杀。
他又看向施旷那义无反顾的背影，最终狠狠一跺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抓起背包，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等等我！老板！我跟你走！”
他们很快发现了冰斗下方的陪葬陵入口。
撬开被冰雪封住的石门缝隙，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冰室，寒气刺骨。
冰室中央，晶莹剔透的厚厚冰层之下，封存着一个蜷缩的巨大胎儿状阴影。
昆仑胎，这是传说中的天地灵胎。
施旷只是站在门口，感知迅速扫过整个冰室，不是这。
根据脑中无字碑地图的指引，绕开了陪葬陵，径直朝着主陵墓的方向而去。
他记得原著中这里并无核心线索，真正的秘密，在更深的地方。
“老板，那里……那里不去吗？”阿旺看着那诡异的冰胎，又看看准备转身离开的施旷，不解地问。
如此神异之物，难道不值得探查？
“那不是目标。”简洁干脆。
地图上标注的路径隐秘，巧妙地避开了许多可能存在的自然险阻和人为陷阱。
这让他和阿旺的推进速度，在险恶的环境下，显得有些顺利得反常。
墓道修的比一般墓道要高出几寸，两边的墓砖光滑规整，不过几分钟，就已经走完，到了相对开阔的前殿，四壁空空，中央地面刻着复杂的星图。
两人踏入前殿，走到星图边缘准备仔细查看时。
“轰隆隆！” 身后猛然传来巨响！
一扇石门从上猛然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震得整个前殿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彻底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阿旺跑过去查看，门与门框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无法透入。
“糟了老板！”阿旺骇然失色。
同时，机括弹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墙壁和穹顶上，露出了无数黑洞洞的孔洞，密集的弩箭带着破空声，向着殿内两人覆盖式攒射而来！
“躲开！”施旷厉喝一声，一直挂在背包后的趋光直接粉碎布条！
他避开了大多数箭矢的轨迹，手中长刀舞动，和碎碎配合将射向他和阿旺要害的箭矢弹飞，火花四溅！
阿旺吓得魂飞天外，全靠求生本能挥舞着手中的工兵铲胡乱抵挡。
叮当乱响中，侥幸打飞了两支射向胸口的箭，但手臂却被另一支擦过，瞬间传来火辣辣的麻痹感！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迅速泛黑、蔓延出蛛网状青紫纹路的伤口。
“毒……有毒！”阿旺面无人色，工兵铲“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施旷格开最后一波箭矢，他身形一闪来到阿旺身边，疾点在阿旺肩窝和胸口几处大穴上，暂时阻滞毒素扩散。
毫不犹豫地握住趋光，在阿旺中箭的手臂伤口上方寸许位置，猛地一划！
阿旺惨叫一声，痛得浑身抽搐，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黑红色的毒血立刻涌出。
施旷动作不停，从背包扯出一节白色布条，紧紧勒在伤口近心端，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粉末倒在阿旺的伤口上。
这是他自己配的解毒药剂，效果挺好的。
做完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阿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手臂上蔓延的黑色纹路似乎稍稍减缓了速度。
“别乱动，尽量放缓呼吸。”施旷沉声道。
感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箭雨停了，但机关显然不止这一重。
地面中央那幅巨大的星图，在刚才的震动和混乱中，似乎……有微光流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阿旺因为剧痛和恐惧，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恰好一脚踩在了星图边缘一个凸起的雕刻上！
“咔哒。”
机括咬合声，从地底传来。
施旷脸色一变：“不好！”
整个前殿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以中央星图为核心，地面开始旋转、错位、重组！
那些看似固定的石板，此刻如同巨大的魔方积木，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动下，开始疯狂地移动、翻转！
“啊——！”阿旺站立不稳，惊呼着向旁边倒去，眼看就要被移动的石板缝隙吞噬！
施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阿旺的衣领，将他猛地拽了回来。
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裂开的的黑洞！
更多的石板在移动，前殿的地形瞬间变得面目全非，平坦的地面出现了高低错落的台阶、倾斜的坡面、陡然升起的石柱和陷落的坑洞！
施旷拖着半昏迷的阿旺，在台阶上行动，阿旺的体重和伤势成了巨大的拖累，施旷的行动受到极大限制。
星图是机关核心，触动它引发了这一切。
但机关必有生路，尤其是这种复杂的连环机关，往往遵循着某种规律。
施旷的大脑飞速运转。
碎碎绕着整个空间四下飞过，为施旷找不同寻常的地方。
突然，他注意到，前殿东北角，一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石板暂时遮挡了大半的墙壁！
那里……或许就是出口。
“抓紧我！”施旷对意识模糊的阿旺说道，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持刀，面向东北角的方向。
借助地面石板的移动之力，借势前冲，当两侧石板合拢挤压时，他看准时机，从即将闭合的缝隙中惊险穿过，距离东北角那面墙壁越来越近！
目标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是陷阱！
施旷前冲之势已难收回！
他猛一咬牙，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腿部，在坠入竖井前的最后一刹，硬生生扭转身形，同时将趋光狠狠刺向旁边一块正在移动的石板边缘！
火星迸溅！长刀卡入石板缝隙，提供了短暂的借力点。
施旷借着这一丝力量，拖着阿旺，身体向上方荡起，擦着竖井边缘掠过，落在了另一侧一块刚刚升起的石板上！
剧烈动作，让阿旺闷哼一声，伤口崩裂，人已彻底昏迷。
施旷喘息着，半跪在石板上，碎碎也落在石板上，一人一鸦看向近在咫尺的东北角墙壁。
没有时间犹豫了！
脚下的石板又开始不稳，他深吸一口气，拖着阿旺，用尽力气，猛地冲向那面墙壁！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伸出左手，按向了那个墙砖凹陷处！
眼前的墙壁，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相对平静的通道。
开启的同时，身后前殿的所有运转的机关，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碎碎飞了过来，提前进入通道深处探查。
施旷扛起昏迷的阿旺，追着碎碎踏入。
黑暗中，碎碎啼叫一声。
这里安全，施旷将阿旺小心放下，检查他的伤势。
毒已经解除了，新流出的血液已经变回了红色。
施旷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坐在阿旺旁边休整，拿出压缩饼干补充体力。碎碎自己在背包叼出它的肉干吃着。
施旷边啃饼干，边关注着昏迷的阿旺，接下来的路说不定会有更加复杂且致命的机关。
阿旺一个普通人，显然没有应对这些的经验，带着他，无疑是让他去送死，自己也自缚手脚，留下他，同样风险巨大。
这条通道虽然暂时安全，但谁能保证没有其他变故？
将昏迷的阿旺独自留在这里，与让他等死无异。
况且，若自己在前方遭遇不测，阿旺被困死在这地底深处，结局同样悲惨。
回头路，已被彻底封死，必须为阿旺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至少能让他撑到恢复意识，有一线生机的地方。
这条通道不长，尽头似乎是一个略微开阔些的石室。
碎碎刚才已经快速探查过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活物或机关痕迹。
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通道尽头，伸手触摸石室的墙壁。
他倒是忘了一件事，之前拿令牌时，面板有反应，那试试地图还有没有用。
脑海中唤出面板，操控意识向左边一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和方块。
有用！方块代表墓室，路线是墓道，在地图中，他手触的这面墙壁后面，似乎是空腔。
他回到阿旺身边，从背包里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重新为阿旺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将剩下的压缩饼干和一小壶水放在阿旺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将自己的备用手电打开，调整到最省电的微光模式，放在阿旺身边。
最后，他解下阿旺腰间那根结实的主锁和安全绳，将它们小心地放在阿旺手边。
做完一切，他将阿旺转移到墙壁前，用阿旺的工兵铲掏穿墙壁，果然后面是个小空腔，是山体岩石的中层空间。
施旷轻按阿旺的几处可减少能量流失的穴位，利用仅有的材料和衣服替他做了一个简易的保温层，避免昏迷失温而冻死。
“希望他能撑到我出来。”施旷继续沿着地图前进，身影没入黑暗的通道，在错综复杂的墓室中快速穿行。
现在有了地图面板，更容易的避开那些被汪藏海改造后布满诡异机关的房间，最终找到了一条隐藏在壁画后的狭窄通道。
..........
通道尽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寒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硫磺的气息。
裂谷两侧的岩壁上，悬挂着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相互交织，通向黑暗的谷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施旷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一根冰冷的锁链，试了试承重，便灵巧的向下滑去。
碎碎在他身旁盘旋，为他探查下方的路径和可能的风险。
谷底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散落着无数的遗迹和尸骸。
施旷在这里仔细搜寻，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上面有一些刻有星图和一些祭祀场景的青铜残片，有零星的记载。
这些记载并非关于万奴王，而是提到了一个更吸引他的存在。
东王公！
残片上模糊地记载着，东王公曾在此设立仙引，与地脉之源相通，而后‘引众西迁，建木通天’。
其中一块残片更是隐晦地提及，“……公之遗泽，或藏于青乌负土之处……”
青乌负土......
‘青乌子墓……怎么又是矿山？....绕了一圈，关键还是在矿山。’心中明了。
线索，最终指向了他最初踏入的地方。
趁着没有其他的危险，施旷和碎碎打算原地休整，把压缩饼干掰开，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了碎碎。
施旷沉默的杵着趋光，盘腿靠着洞壁。
雪山冷，洞里更冷，他手指都有些僵硬了，这样下去迟早失温。
施旷站起身“走了，碎。”
“噶.....”碎碎落上肩头。
继续前行，前方豁然开朗
一扇巨大的、散发着苍茫气息的青铜门出现在眼前，与他在矿山深处所见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
门外，是九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巨型蚰蜒石雕！狰狞恐怖。
九条石雕蚰蜒相互缠绕、拱卫的中心，是一具悬在半空的、造型古朴诡异的青铜棺椁。
“九龙抬尸棺！”
渡鸦上前，绕着悬棺飞了一圈。
棺椁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死寂。
‘这棺材板看着挺厚，不知道里面那位睡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落枕？’
碎碎在他肩头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对那棺椁散发出的威压感到本能的警惕。
施旷没有贸然去触碰那具悬棺，而是先绕着九根石柱走了一圈。
石柱上的蚰蜒石雕栩栩如生，鳞甲分明，近距离观看更觉压迫感十足。
施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不触碰石雕的前提下，感知着石柱的材质和温度。
‘冰凉刺骨，不是普通的石头……里面似乎掺了某种金属矿物？’ 他暗自思忖， ‘是为了导电？还是某种能量传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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