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恭候鸦爷大驾
施旷与伙计们回到了甘肃。
将蒋老板指名要的那件从西周财傀墓里带出的鸷鸟形金饰交付清楚,他便一刻未在多留。
那墓邪性得很,寻常人长久接触难免倒霉。
他处理得干净,蒋老板酬劳给得也爽快,双方都省了后续麻烦。
径直回了川南那处依山傍水的小院。
院里的老桂花树正值花期,细碎的金黄点缀在墨绿枝叶间,香气被夜风揉碎了,丝丝缕缕渗进微凉的空气里。
他卸下身上不多的行囊,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一个冰凉的物件。
一枚质地奇特的骨片,上面蚀刻着难以辨认的纹路,但象征着阴阳永恒的图腾却清晰无比。
思绪不由得飘远,回到了几年前,不,或许应该更早一些。
大约是在四姑娘山行动的五、六年前,一次在藏边处理一尊老苯教法器时,施旷遇到了张启灵。
施旷被以特殊渠道请去时,现场除了那位因合作熟悉的张姓管事,还有一个异常沉默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藏袍,背着一把用布条缠裹的长刀。
他当时仔细观察过,不是黑金古刀。
他站在海拔近五千米的荒芜山口,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澈却毫无情绪的眼睛。
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坳。
那是施旷第一次亲眼见到张启灵。
与他从文字中想象的不同,眼前的少年身上人的气息更淡。
只有在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时,才泄露出一点点属于人的痕迹。
他曾听张海盐念叨过,他们这位族长总是喜欢玩儿失踪。
可是他看着挺乖的。
他们在藏墓里需要清理一些....生物,才能拿到那个法器,少年没有恐惧,机械的处理掉那些扑上来的扭曲活物,为施旷开辟出一条短暂的安全路径。
任务完成,法器被张家带走,施旷在岩石上休息。
少年独自走到不远处的溪边,仔细地清洗着刀和手上沾染的污秽。
水流冰冷刺骨,他却毫无所觉。
张管事过来与施旷交接报酬,一块记载着西南古巫国祭祀地点的龟甲。
交接完毕,管事看了一眼溪边的少年,对施旷道:“那是家族的‘启灵’,有些不同。今天,多谢。”
语气里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理所当然。
施旷看向少年。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头望来。
少年眼中依旧空茫,但在施旷那双被白色缎带蒙住的双眼上,他停顿了那么一瞬,顺道打量了施旷头顶盘旋的渡鸦。
他很快又转回头,继续专注地清洗,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视从未发生。
后来,张启灵因着张家内部难以言说的倾轧与变故,提前离开了东北,寻找当时已在长沙站稳脚跟的张启山寻求合作。
可惜,他并不完全清楚,彼时的张启山,肩上扛着九门的兴衰,背后更缠绕着“它”无形的手。
张启山早已在多方博弈与压力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后来张启山为达目的所行之事,其中牺牲与算计,施旷虽未亲见全部,却能推知大概。
为了重振因连番打击而元气大伤的九门,也为了满足“它”对长生秘密近乎偏执的探寻,一次规模空前、风险极高的联合行动被提上日程。
目标直指传说中与终极秘密密切相关的四姑娘山。
这一切,都在施旷的预想和计划之内,只是他没料到,时间会提前这么多。
不知是否因为自己这个变数的参与,扇动了蝴蝶翅膀。
在四姑娘山行动的两年前,张启山亲自找上了门。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在施旷的身上,那是根本没变化。
张启山看着眼前容貌与二十多年前几无二致的少年,眼神复杂难明。
这就是活生生的长生,是“它”梦寐以求的证明。
然而,张启山却从未向“它”详细透露过施旷的存在。
是念及当年施旷对二月红、对他自己那点不算人情的人情?
还是忌惮施旷身上完全未知的底细?
亦或是,内心深处对将他完全拖入泥潭有一丝抗拒?
或许兼而有之。
再次找到施旷,张启山言辞恳切,抛开了大部分架子,带上几分祈求,邀请施旷以特殊顾问的身份参与行动。
当他说出“施先生,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了”时,施旷确实听出了一丝深藏于威严下,为庞大计划所累的心酸与无奈。
施旷当时并未立刻答应。
他冷眼看着张启山,脑海中闪过的是原著里此人后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许多责任推给失忆的张启灵的行为和长久的实验。
但最终,他点了头。
这确实是他等待的,能近距离接触核心秘密的机会;
他也需要验证自己在这个世界中能改变到什么程度,积累更多的因果币;
于是,在鱼龙混杂的队伍里,他又一次见到了张启灵。
他仿佛站在一个既定的故事起点,看着注定走向终点的角色。
那他自己这个独自在异世寻找真相的人,终点又在哪里?
进入队伍后,张启灵的目光时常若有若无地落在施旷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辨认,一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同类般的迷惑。
他认出了自己?还是觉得他们很像,都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异类,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小可怜”?
不过施旷心里清楚,他们本质不同。
他有碎碎,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目标,他的孤独是宿命。
而张启灵,在注定的命运轨迹里,终会遇到那个叫吴邪的年轻人,还有王胖子,他们会成为照亮他生命的光。
所以,施旷从未想过主动与张启灵成为朋友。
命运的绳索已经够沉重,他不想增添不必要的羁绊,也不愿过度介入那份注定要由铁三角去温暖的人生。
在凶险万分的四姑娘山探索中,施旷已经竭尽全力,在规则允许的缝隙里,试图扭转一些既定的悲剧。
他凭借这些年对机关阵法和阴秽之物的了解,数次险险地将人从鬼门关拉回。
然而,不知是世界本身的意志,是所谓的天道,还是那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剧情修正力在作祟,他所能改变的极其有限。
最终,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倒在幽暗的墓道深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非全无收获。
他确实钻了空子,救下了一小部分原本必死无疑的人,他曾唤出面板,右上角的因果币已经成倍增加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能隐约察觉到,张启灵在暗处,同样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默默地配合或协助着他的某些行动。
两个沉默的人,在血腥与阴谋的阴影下,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最后,结局与施旷知晓的原著惨烈度基本吻合。
惨烈的代价换来大量鲁黄帛书与金卷,张启灵身负重创,剧烈的消耗和精神冲击加速了他失魂症的发作,陷入深度混沌。
在一片混乱与撤离的恐慌中,施旷找到了昏迷的张启灵,将他带出了那座吃人的大山。
其余幸存者则带着那些用血换来的帛书金卷撤离。
施旷自己也拿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此刻他手中这枚冰冷的骨片。
上面记载着关于生命轮回与起源的内容,这是他追寻了许久的关键碎片。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指尖的冰凉将施旷拉回桂花香浮动的三十八年后的现在。
“阿旷锅!阿旷锅!”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小卖部张爷爷说有你勒电话,指名道姓要找你哩!响了好久咯!”
谁会把电话打到这个偏僻的村中小卖部?
知道他这个落脚点的人屈指可数。
施旷心中微凛,面色却平静,对小孩点点头:“晓得了,多谢你跑一趟。”
他跟着孩子穿过田埂,来到村头那间兼营杂货和公用电话的铺子。
守店的张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川剧,见他来了,用叶子烟杆指了指柜台上的老旧电话听筒。
“响了好几道喽,指名要找你勒,是个男勒,声音有滴点儿沉,像是有紧要事。”
施旷拿起听筒,贴在耳边,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后,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一丝试探:
“是……鸦爷?”
施旷这才平淡开口:“哪位?”
“敝姓吴,行三。道上朋友给面子,叫声三爷。”对方自报家门,正是吴三省。
“听说鸦爷前段日子在西北露了手,处理了一桩‘财傀’的麻烦,干净利落。佩服。”
‘消息传得倒快。’施旷心想,蒋老板那边口风不算紧,或者吴三省自有其信息渠道。
他没接客套话:“有事直说。”
吴三省在那头似乎顿了顿,显然对施旷这种直接到近乎冷淡的沟通方式略感意外,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语气不变:“确实有桩事情,想请鸦爷帮把手。地方在山东那边,一个鲁王宫,情况有点复杂,需要鸦爷这样的能人。”
施旷握着听筒,眼神透过小卖部斑驳的木窗,望向外面翠绿的山色。
吴三省……终于来了。
电话里的声音,与他记忆中看过的文字描述隐隐重合,但更添了几分被时势磨砺出的沧桑与紧迫。
吴三省其实听过施旷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从上一辈零星的传说里,听到过,但施旷与吴三省的父辈交集一般。
吴三省对施旷的具体印象也早已模糊。老人们都说他已经消失了二十几年了。
近四年才重新活动的施旷,在吴三省这种年轻一辈里,自然只当他是个突然冒出来的、手段高强的陌生高手。
生面孔也正合适他用来实施一些计划。
电话那头,吴三省见施旷沉默,以为他在权衡,便继续加码,语气更真诚了几分:“不瞒鸦爷,这次行动主要是带家里一个不成器的侄子出来见见世面,历练历练。”
“我这侄子……书生气重,需要个真正的高手在旁看顾一二,我才放心。报酬方面,绝对让鸦爷满意。”
施旷的指尖在冰凉的听筒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带侄子见世面?吴邪。
吴三省的邀请,既在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本已经打算和吳邪直接在墓里碰面了。
现在这样,更好。
“时间,地点。”施旷终于开口,言简意赅。
吴三省明显松了口气,语速快了些:“具体细节,我让人亲自给你送过去,保险。鸦爷你现在的地址是?”
施旷报出了村子和大致方位。
“好!爽快!”吴三省道,“最多三天,人和资料一起到。届时,恭候鸦爷大驾。”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施旷放下听筒,付了电话费,对张老头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小卖部。
碎碎从屋顶无声滑翔而下,稳稳落在他的肩头,漆黑的眼珠在阳光中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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