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看见
那道身影的步伐飞快，瞬间便站到了她的身侧。
日光被半降百叶窗切割，将地面映衬成半明半暗两块，隔着泾渭分明的一条线，他们并肩站在光源里，就像同一条战线上的同行者。
阮凌君心头稍定，挺直了腰背，重新开口道：“既然现在能够做主的人已经回来了，那相关事宜应该由我和...”
她话没说完，被一股袭来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扑了一下，身形向后晃了晃。
眼前暗了下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从狭窄的一线缝隙间看见郭秘书惊愕的脸。
阮凌君刚想说话，颈窝处却传来滚烫而潮湿的触感，沿着病服衣领下的肌肤，一路没入后颈和肩背。
又痒又烫，心慌意乱。
男人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按着肩头和后脑的手指泛起青白颜色，力道却放得很轻，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任何一道细微的裂痕，都是划在他的心上。
脸颊紧贴着他惊茫起伏的胸膛，杂乱的失拍声如狂风暴雨，劈里啪啦回荡在阮凌君的耳膜上，她恍然一瞬，原来再冷淡克制的人也不能抑制心跳的失措。
“...我回来得太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连一贯的理智都被摒弃，前因后果都不问，只不顾缘由、不讲道理地武断道：“我不在的时候，有受欺负吗？”
仿佛其它一切与之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
阮凌君一时怔住，忘了言语。
“？”呆站在一旁的郭秘书闻言当即慌乱，上前半步就要解释：“小孟...”
一只胳膊横空落下来，阻隔在他面前。
紧随其后进来的陈铭宇微笑道：“好久不见，郭秘书。”
他说：“孟总没有时间，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聊。”
郭秘书脸色难看，压低声音：“我是代表孟董和付董来的！”
让人家亲儿子误会了可怎么办啊！
他急得要命。
陈铭宇等得就是他这句话，瞬间精神一震，昂首挺胸道：“而我是在代表孟总和你说话。”
他意味深长：“郭秘书，未来谁是你老板？”
郭秘书一愣，陈铭宇已经不由分说地扯着他的胳膊向门外走去，小声道：“快走吧你，给个台阶赶紧下吧，看不清里面什么场合吗还往跟前凑。”
他有些不解：“就这个眼力见怎么当上首席秘书的？”
病房门“砰”地滑上，室内陷入一片湿沉的安静。
泪水逐渐濡湿了阮凌君的颈发，她心中一片空茫，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孟宴臣。”
她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眼泪无声而汹涌地砸落，孟宴臣低垂着头，一声压抑而破碎的哽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是我的错。”
“...什么？”
“我不该要你换下那条手串。”
阮凌君一愣，说不出话来。
孟宴臣闭了闭眼，压抑已久的惶恐涌上心头，悲伤和后怕从他紧绷的身体里满溢出来，让四肢百骸都失去力气，顷刻酸软，再也维持不住疏离克制的防线。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人在马德里机场，有生以来第一次那样失控，剧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上喉咙，所有的冷静、体面，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她的手机无人接听，没有任何消息从医院传出来，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在超过十小时飞行时间的残酷煎熬里，他脑中一片浑噩，反反复复响起阮凌君玩笑似的声音：
【听说正经开过光，能保平安啊。】
轰鸣声裹挟着可能失去她的恐惧拍打在机窗上。
他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却在那一刻开始后悔，但愿三万英尺的高空能更接近传说中的神灵，原谅他的不敬，聆听他的祷告。
反反复复，只求平安。
“...陈助理可真厉害，不去干营销号可惜了，到底是怎么说的，能把人吓成这样。”
轻轻的叹息声响起，她的眼眶也有一些湿润，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半开玩笑道：“我都有点怪自己怎么不早点醒过来了。”
阮凌君轻轻撑了一下，从他怀里冒出来，抬起手来楷去他脸上的水痕。
指腹触及镜片下的眼角，她轻声道：“好啦，看着我，没关系，我没事，除了多吸了几口烟之外，连个皮外伤都没有。”
孟宴臣垂眸看她的眼睛，在那片一如既往的温柔中，他终于允许自己彻底崩塌：
“...双双。”
“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还好啦，眼睛一闭一睁，再醒来不就看见你了嘛。”
阮凌君没大在意，想要收回手来，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目光深沉郑重，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轮廓，亲自为记忆里的空白补全了面容。
珍之重之，轻怜疼惜。
孟宴臣圈着她的手腕，湿漉的脸颊紧贴着她温暖的掌心，嘴角抿得笔直：“我是说，我在西班牙见到了那幅画的作者。”
他说：“《回声》。”
他的声音轻轻地，像一句幻听：“谢谢你，好好长大了。”
阮凌君手指一顿，猛地瞪大了眼睛。
孟宴臣的眼眶微红，却无比专注地凝视着她：“肖亦骁说的那个混蛋，原来是我。”
他苍白地笑了一下：“确实该骂。”
话音落地的瞬间，阮凌君眼睫一颤，一滴眼泪随着睫毛眨动的动作，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仅仅只有这一滴眼泪。
所有的等待、感恩、好奇、委屈、恋慕、释然，七年种种，在这骤然的一句话间烟消云散。
阮凌君这才恍惚明白，原来她一直介怀的，从来不是他的过去和忽视，而是错位的信息和记忆。
最后一面玻璃被打碎，至此，他得以看见了完整的她。
那些所有与他相关的过往和故事，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归宿。
直到此刻，所有细节被补全，褪去一切伪装和隐瞒，跨越时间和阻碍，眼中的彼此赤裸而真实。
不是无人知晓的暗恋，也不是阴差阳错的意外。
他们终于完整坦荡地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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