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和他的朋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正坐其中的女人脸色憔悴，眼圈青黑，看起来像是熬过一夜，解释完文件条款后便要率先签下名字。
对面的几位团队成员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两下，陈茵瞥了一眼，身体快于大脑反应，连忙起身：“梁总，抱歉，法务部那边关于责任界定问题，还有几个条款需要跟您讨论一下。”
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可能影响到后续流程，麻烦您移步确认，几分钟就好。”
女人疲惫地点了点头，跟着她暂时离开了片刻。
几分钟后，当她重新推门进来，会议室里仿佛一切未变，文件依旧摆在桌面上，纹丝未动。
经纪团队的几位成员看她的眼神微妙：“梁总，确定不再等等小凌的意见吗？”
“不必了，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她了，越快处理越好。”
女人毫不犹豫，笔尖按上纸面，刷刷的写字声响起来。
几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后一笔落定，女人抬起头来，望进了一双双含笑的眼睛里，与她的苦大仇深形成了鲜明对比，她不由地愣了一下。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还不等众人抬头去看，一个人影已经稳步走到了女人身后。
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直直拍在文件上，兴师问罪般的目光落向面前头也不敢抬的人。
阮凌君挑了挑眉：“签了。”
梁少桉不敢看她，“嗯”了一声。
阮凌君神色平静，看不没看，冲着对面道：“都出去。”
陈茵如释重负，连忙领着几位工作人员鱼贯离开了会议室。
门“咔哒”合上，隔绝了外界。
阮凌君俯视着眼前身影僵直的人：“梁少桉。”
她胡搅蛮缠道：“你到底是什么塑料姐妹？我人都晕倒了，你不来医院看我就算了，大早上跑到公司来跟我解约？”
梁少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去了医院的。”
只是她连病房都不敢进去，就这么在走廊上坐了半夜，天明时就立马起草了解约协议。
她比谁都清楚阮凌君的恐惧，却被她害得对方又深陷回噩梦里，还连带着一起站上风口浪尖。
那是她好不容易从阴影里拉回来的朋友，如今却因为她变成众矢之的，梁少桉连一分一秒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
平时活蹦乱跳的人此刻像犯了滔天大罪，挺直的肩背都沉沉地陷着。
梁少桉垂着头：“双双，我想了一个晚上，这是对你最好，也是目前最理智的做法，无论背后到底是谁授意，恐怕都与我爸那几个儿子脱不了关系。”
“他们一直在暗中收购散股，想把我踢出局，但这次的手段实在太脏了，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你和孟宴臣…你好不容易才…”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话外，决意已经呼之欲出。
出乎意料的，阮凌君异常平静，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要为了喜欢他，六亲不认？”
“你喜欢他七年了，终于才走到今天，我不想让你为难。”
“是啊，我喜欢他七年了，”阮凌君的声音飘渺：“可我认识你二十年了。”
梁少桉后背一僵，话音淹没在喉咙里。
就听阮凌君轻声道：“安安，在我还没有遇见他之前，你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我不明白，”她的神色迷惘：“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还有其他许多人都认为这样做理所当然。”
她问：“如果今天出事的是孟家，你也觉得我该与他们撇清关系，乃至于跟孟宴臣分开来保全自己的清白吗？”
梁少桉愣了一下，又好笑又无奈道：“这不一样的，他是你男朋友...”
“哪里不一样？”阮凌君打断她：“爱情至死不渝，友情一文不值吗？”
她说话的语气嘲讽，隐隐含着荒谬。
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男女之间，仿佛一切牺牲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会被人赞叹、歌颂，就此成就一段伟大、深情、不离不弃的浪漫故事，成为被后世反复推崇的经典。
就像精怪与书生予取予求，春宵一夜，仙女为农夫法力尽散，生儿育女，时到今日仍然被人津津乐道。
就连许沁，也将自己与亲情的矛盾，自我美化成了为了爱情的牺牲，仿佛只要这样便能够服众，合情合理。
不外乎是因为，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异性恋伴侣关系，其它情感联结都要为其让位，被放置于无关紧要的下一梯队。
可是。
“人的感情分什么轻重缓急、高低贵贱，难道我跟他的感情是真的，跟你的就是假的，就可以随便舍弃吗？”
“我们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了，从扯着辫子抢玩具的小屁孩到今天人模人样地坐在这里，在选择他之前，我先选择的人，是你梁少桉。”
梁少桉的眼睫动了动，日光照亮她的侧脸，在桌面上投落一扇蝉翼般震颤的阴影。
阮凌君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也有些轻声的哽咽：“人生至多也就一百年，我们已经占据了对方五分之一的人生时间，如果连这都可以轻易抛弃的话...”
“梁少桉，我们作为人类，到底在活什么啊？”
她嘲讽道：“不如去做块石头好了。”
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梁少桉很轻地闭了下眼睛：“别说了，双双。”
她像是在说服阮凌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解约协议我已经签了，是单向解约，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她说：“已经晚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一切都在沉默中尘埃落定。
阮凌君却忽而笑了笑，抬起手指将那份落着她签名的文件转了过来：“是你晚了。”
梁少桉不明所以，低头去看。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标题映入眼帘，白纸黑字写着：
《天际品牌深度战略绑定及风险共担协议》
她签的根本不是解约合同。
梁少桉不敢置信地翻看起来，手指颤抖地划过一字一句，内容条款中清清楚楚注明，艺人工作室将与天际品牌进行更深度的股权合作、资源整合、并明确在此次事件中共同承担调查责任和风险，甚至于共享未来收益。
来不及感动，梁少桉蹭地站起身来，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
她的声音也一样尖鸣：“阮凌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猛地将那份协议拍在桌面上：“你明明可以顺势解约，干干净净地抽身！你现在把自己彻底绑死在我的破船上了，你知不知道！”
“我难道不明白这个时候代言人解约对品牌是极大的舆论危机，难道不知道应该尽量劝你再等等吗？我是想保护你！我不想因为这件充满利益相关的破事葬送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也跟着红了：“阮凌君，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工具！”
梁少桉心酸至极，声音几乎破碎：“你是不是傻啊？你以为你还是十七八的学生，天不怕地不怕啊？”
阮凌君静静聆听着她的爆发，狡黠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因此愈加清亮和沉静。
等梁少桉终于说完，眼眶中盈满一圈水光，她才终于开口喊道：“安安。”
她平静道：“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像个工具一样被你安排。”
阮凌君微微歪头，神色认真：
“你说的对，我们都不是十七八岁了，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但或许因为我们曾出现在对方的十七岁里，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什么都不用管，硬着头皮走下去，总会找到路。”
“我没有把自己绑死，梁少桉，我也有自己的私心，这件事的真相对我来说意义很重，我不会坐视不理。我是我自己的船，方向我自己定，风浪我自己闯，责任我也会承担。但只有一个人航行，就会觉得孤独。”
她轻声道：“因为有你这艘船在旁边，我才不是形单影只，能够坚定地驶向彼岸。”
“所以，别说那些工具啊保护啊的破话了，我们是并行的两只船，要么一起乘风破浪，要么一起撞个稀巴烂。你自己选。”
梁少桉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就像隔着悠悠岁月，看到无数个过往里的身影，二十年来，她们的裙摆始终摇摆在一起。
她双眼通红，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哑声道：“……你确定？趁我现在还没后悔快点决定，解约协议这种鬼东西，我可不会大公无私地签第二次。”
阮凌君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伸长了胳膊走上前来，不是拥抱，反而猛地在梁少桉背上拍了一下。
“嘶！”
梁少桉吃痛，震惊地瞪着她。
“疼就对了，”阮凌君抱着胳膊淡淡道：“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再敢背着我签这种鬼东西，我就让孟宴臣收购了你公司，让你从老板沦为打工还债的小工。”
梁少桉愣住了，看着阮凌君玩笑似的表情，终于抑制不住地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她揉了揉眼睛，仿佛总算认命：“…那网上的舆论现在怎么办？”
阮凌君闻言笑了笑，微眯的眼睛透着笑意，神色却有些心酸和无奈：“那就得问问我们家哥哥，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了。”
梁少桉狐疑道：“你哪来的哥…”
话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噎了一下，悲伤慷慨的情绪被坏了大半。
她欲言又止，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咬牙切齿道：“做个人吧！什么时候换了个这么腻歪的称呼！”
阮凌君毫无负担地敲着屏幕，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她合上手机挑眉道：
“很久之前。”
口袋里传来叮咚一声响。
孟宴臣与肖亦骁并肩从国坤集团总部大门出来，连续的脑力博弈让两人脸上都弥漫着疲惫，肩背却依旧笔挺。
陈铭宇紧随其后，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孟总，您之前交代过，盯紧宋焰，刚刚收到消息，他去了火灾现场。”
孟宴臣“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他转向肖亦骁，神色难得有些柔软：“这次，劳动你们家了，转告叔叔，改天我再登门道谢。”
然而肖亦骁脸上没有任何被麻烦了的不悦，反而咧着嘴笑起来：
“得了吧，老头子盼着我接班也不是一两天了，恨不得我多跟着你搞搞这种正经事呢，免得我天天泡在酒吧里不回家，这会儿不知道在家怎么乐呢，等着他跟你道谢吧。”
他抬手拍了拍孟宴臣的肩膀：“你小子当了这么多年哑巴，终于知道有事要吭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眼神中带着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得欣慰，十分欠揍道：
“以前你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看得我实在憋屈得很，现在这样多好啊。”
他稍稍收敛笑意，正色道：“孟宴臣，都这么多年兄弟了，别说这些虚的，你只要记住，我，我们这帮人，立场永远跟你在一起，就行了。”
他五指握拳，轻轻撞了下孟宴臣的肩膀：“下次再有什么事情，也记住了，你还有一帮活着的会喘气的兄弟，少在那演几出孤家寡人的戏码，看得我头疼。”
孟宴臣转回头，没有说话，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点弧度，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被日光葳蕤出温润的轮廓。
他们并排往下走去，太阳将影子拉得斜长，宛如两把锋利沉重的剑。
刚迈下台阶，提示音又震动了一下，孟宴臣这才掏出手机来看。
微信界面显示特别关注联系人发来消息。
是某个短视频的预览图，下附一行闻询：
【哥哥，这个视频可以发吗？】
脚步一顿，指尖僵停在屏幕上，孟宴臣骤然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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