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选择
茶几上的檀香袅袅升起,阳光照亮了孟家别墅的客厅,将烟雾勾勒出有形的轮廓,模糊了沙发里人的面容。
付闻樱双目紧闭,手肘支在扶手上,神色有些凝重地轻按着额角。
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渐渐走近,最终停在了她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规矩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
“我听说,你说服了其它董事们,”付闻樱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人:“那舆论的事,又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既然有胆子去做,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你不要告诉我,你在做这些之前竟然没有考虑过后续方案。”
她冷声道:“我可没教过你逞一时意气,这不是国坤继承人应有的水准。”
她的目光幽深冷硬,落在面前坦然站着的人身上,像一条团团缠绕下来,越挣越紧的锁链。
孟宴臣任由她打量,没有躲闪分毫,语气平稳无波道:“已经处理好了。”
付闻樱眉头蹙起:“处理好了?”
这样快的时间?
她问:“怎么处理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孟宴臣嘴角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指尖划动着手机,他低垂着头,屏幕上的冷光倒映在镜片中央,眼神却十分柔和:“官方账号刚刚发布了一条视频,”
他说:“我在医院走廊的监控视频。”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起,付闻樱眼神扫过,视线在触及屏幕的同时,身体便骤然凝滞,她目光沉重地抬起头来:“这是什么?”
屏幕上正映出一个男人仓惶的身影,奔走于错综复杂的楼道间,甚至等不及乘坐直梯,步伐在楼道间跌跌撞撞,面容和身姿都有些模糊,慌张几乎溢于言表。
孟宴臣面色依旧平静:“视频发布之后,有效扭转了舆论风向。”
“公众现在认为,国坤之前发布的那条强硬博文,是出于我对于女友安危的担忧,出于一时情急,而非针对品牌本身,集团官博也删除了早上的不当言论,宣布会与品牌方共同调查。”
他客观地陈述着:“由于我的女朋友也是这场火灾的受害者,让任何一个人来想,都不会觉得失火是我们这边的责任,公众目前对国坤持同情态度。”
“现在大众讨论的重点,也已经从火灾本身,转向了我的私人感情问题,截至目前,都是正面发言。”
至少目前所见,大面积的声音都是在感叹“富贵人家出情种”“国坤太子爷也得为爱折腰吃苦”。
诸如此类。
孟宴臣不得不承认,在把握舆论这方面,阮凌君的能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从醒来到迅速做出决断,再到彻底逆转风向,至今甚至连四个小时都没有。
她却已牢牢占据上风。
就连她当初开玩笑似提出的“宠妻”人设竟也不是说说而已。
他只是真心所向,什么都没做,便轻易赢得了公众的信任。
“爱”这个字,真是为人赋魅。
付闻樱听完,神色却十分的不认同,甚至添了几分愠怒:
“宴臣,你是国坤未来的掌舵人,你的形象应该是沉稳、权威、低调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私生活暴露在大众眼中,任由别人评头论足。”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这成何体统?”
她面色冷肃,将头撇向一边,沉沉叹气道:“这就是我当初不同意你和...的原因。那孩子不错,但她的职业毕竟面临着过高的曝光度。”
“果不其然,它还是发生了。”
她眉心微微拧着,面沉如水,那边孟宴臣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与从前那种无论死活都毫不在乎的无所谓不同,他眸色温和,神情舒展,是真正对自己的决定坚信并自洽,平静应答道:
“妈妈,比起其它集团那几位,公然在外面养着一个歌舞团寻欢作乐、利益输送,被媒体争相报道,闹得股价震荡,公司崩溃的作为,”
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无奈,他轻声道:“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女朋友,在公众面前展现出了一点应有的责任和担当,我不觉得这样的曝光会有损什么形象。”
“你!”付闻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儿子。
他向来听话懂事,循规蹈矩,如今三十岁了,却像是叛逆期迟来,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强压下火气,试图用自己那套逻辑说服他:“我不是不让你关心她,但是方法有很多种。”
她说:“这件事本来很简单,让凌君解约,把责任推给梁家那个小品牌,是最快速、最干净利落得解决方案,你非要把它复杂化,让集团亲自下场调查,还要承担额外责任,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得不偿失。”
孟宴臣看着母亲,黑沉的眸色中倒映出她依旧威严的身影。
而他的心中一片平静。
他早就明白,自己与父母之间的鸿沟,并不仅仅在于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而是对于“人,对于“责任”这件事的根本认知。
他们信念不一,行事风格迥异,人生的路迟早要背道而驰,却被血缘关系紧紧捆绑在一起,他便感到了痛苦。
只是他活了三十年才明白,付闻樱与孟怀瑾或许是立场一致并肩作战的盟友,却只是他的父母。
他注定无法与他们站在一起,就不必苛责和为难自己。
“妈妈,”孟宴臣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我不认为这是把问题复杂化。”
他说:“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在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避免制造更多潜在的麻烦和令人不安的良心债。”
付闻樱身形一滞,忽而失去了所有声音。
她以为孟宴臣会伤怀,难过,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自己,最终却不得不服从。
就像小时候,她扔掉了那些脏兮兮的虫子,就像少年时,她扬言要将许沁送到国外时那样。
然而他的神色却依旧平稳如水,眼中连丝波澜都看不见。
眼前人已不再是那个她寥寥两句便能规训和劝服的儿子,他有了自己明确的主见,完全脱离于他们惯来的主张之外。
是什么时候变的?
付闻樱想不起来。
在面对孩子终将长大成人这件事上,作为母亲,总是骄傲与伤感并存。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室内陷入一阵沉默,静得仿佛能听见湖边微风吹拂树梢时,叶子摇晃作响的声音。
然而很快,付闻樱就发现自己听错了。
那原来是一个人很轻的脚步声。
玄关屏风后缓缓转出一道身影,渐渐走上前来,直至并肩立在孟宴臣的身边。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谦和,礼貌地打招呼:“付阿姨。”
阮凌君神色淡然,仿佛这场风波与自己毫无关系:“刚刚我进来时听王妈说,您早上去过医院了,是我疏忽,应该提前告诉您我已经出院了。”
孟宴臣闻言,原本微蹙的眉头一凝,目光转而看向母亲。
付闻樱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眼神扫过旁边的沙发:“坐吧,我只是过去看看。”
她面色紧绷:“身体怎么样了,听说吸入了些烟尘,还是要注意休息。”
“让您担心了,现在已经没事了。”阮凌君从容落座,脊背笔直。
付闻樱垂眸,端起茶杯道:“不好好休息,这么着急跑到家里来,你和他一样,是来告诉我,你也不打算解约的吗?”
一声轻哼声从她鼻腔里逸出,付闻樱冷声道:“是我自作多情了,总想着为孩子们多顾虑一些,到头来却做了恶人。”
“我实在不明白,”她看向阮凌君:“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我认为,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你真的觉得,这是最优方案吗?”
孟宴臣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阮凌君却轻轻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抬起眼平静道:“付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或许在很多人看来,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品牌来保全大局,是最简单高效的方案,”
“但是,我和孟宴臣都认为,真正的简单,不在于维持表面的平静,而在于刮骨疗毒,根除病灶,守住底线。”
她不卑不亢道:“如果国坤为了所谓的简单,就罔顾一个无辜的合作者,那造成的隐患和信誉的危机,在未来可能需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去弥补。”
“而孟宴臣在公众面前适当展现责任与人性温度,也并非只是针对这次事件的一种营销。普通民众更爱听故事,比起高高在上的中年董事们,一个年轻、英俊、富有感性的继承人,更能赢得人心和消费者的长久信赖。”
“这也是我当初承诺过您的。”
付闻樱的神色微微变化,放下茶杯朝阮凌君看过来。
就在这一眼之间,她忽而明白了,孟宴臣的变化从何而来。
她向来对儿子身上那些赘余的善良和共情力无可奈何,也曾一度规训,斩断,像修剪盆栽一样,剪去他横生的枝叶。
但同时,也剪去了他的生命力。
很长一段时间,他像温室里的树一样枯败下来,即使精心养护,却依旧日渐衰落。
直到这个女孩出现。
他们并肩坐在那里,就像两株紧密相连的植物,根茎交缠在一起,互为养分,源源不断的生机便重新浮现。
这样天真的上位者,这世上竟然还有两个。
付闻樱的动作一顿,十分不理解:“那你呢?”
她问阮凌君:“你又为什么,偏偏要走这条复杂的路?”
阮凌君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因为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少一些像八年前蓉城那样的事情。”
她话音落地,付闻樱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阮凌君便笑了笑:“您果然早就知道了。”
孟宴臣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没有出声。
他手腕翻转,五指向上,包裹住了阮凌君的手指,掌心相贴,一片温热,像沉默的土地,承载一切摇摇欲坠的不安。
她的心也是安宁一片。
她已抵达彼岸,不会再为往日伤痛徘徊。
付闻樱没有隐瞒,眸色镇定道:“我的确了解过你的过去,一个女孩子,这一路走来,算是很不容易了。”
“所以也就更不能明白,”她话锋一转道:“既然已经吃过那么多苦,就更应该珍惜现在的安稳。”
“当初为了跟宴臣在一起,你在我面前都做了不少努力,现在却为了这件事反对我。他是我的儿子,或许我拿他没有办法,但是你...”
她的目光锐利:“不怕我改变立场,反对你们吗?”
她平静地陈述道:“我的儿子我了解,他再怎么变,也改变不了心软的本性,真到了那一步,他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和你在一起的。”
付闻樱当然无意真的这么做,只是在一丝不苟的玻璃花房里待久了,总以为世上的女人都该经历如出一辙的生长模式,看见野生的勃勃花枝便难免感到困惑和不解,又向来刚强,询问的话,也说出逼迫似的意思。
“您说的没错,”那朵花笑了笑,折射一片温柔的光:“我确实有过一段很难过的日子,最难的时候,也曾经抱怨过命运真是不讲道理,下手这么狠。”
“但正因如此,”阮凌君清声道:“我才不能放弃自己的立场。”
她神色坦然,像是觉得有点好笑:“在经历种种苦难之后,难道命运对我的奖励,就是一个男人吗?”
付闻樱一怔,就见她理解似地说道:“我知道以您的视角来看,或许很难理解我的说法。”
阮凌君若有所思道:
“我听蒋裕说过,您频繁地为许沁安排相亲,也曾经要求她从医院辞职,换一份更清闲的工作以便将来照顾家庭,我能够理解在您那一辈人的眼光中,女性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需要通过正确的婚姻实现阶层稳固和人生保障。”
“但恕我直言,付阿姨,”她顿了顿,还是说道:“许沁会对宋焰死心塌地,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这种规训。”
“只是您希望她通过婚姻保障人生,她却希望通过爱情实现自由,二者殊途同归,都缺乏主体性,企图将自身的幸福寄托在他人身上。”
她淡声道:“而我无意这么做。”
“在我看来,并非只有将其置于温室,才是对她好。女性从来就不怕经历苦难,生命因摔打而厚重,人会在困境里获得成长,所以关键在于,经历这些之后能得到什么。”
她说:“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想了很久自己以后到底该怎么活,最终答案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爱任何人,自主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这才是命运给予我的回报——让我更坦诚地做自己。”
她站起身来,看向孟宴臣,在对方柔和的眼神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笑着说了下去:“我爱他,但我更重要,我不会为了和他在一起就背弃自己。”
她转头望向付闻樱,正色道:“所以,如果您非要问我在孟宴臣和这件事中间选择什么,我的答案是——”
“我选我自己。”
阮凌君轻轻叹气:“如果最终还是走到您说的这一步。”
“我会选择和他分开。”
言尽于此,她在付闻樱骤然惊愕的神色中礼貌地颔首,在转身的瞬间冲孟宴臣眨了眨眼,随后没有留恋地向门外走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屏风后。
付闻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凝望半晌后才回过头来,向来端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是气笑了道:
“宴臣,国坤这么大的企业,俊光不过是个小项目,你们非要闹到这般难堪的境地吗?”
孟宴臣依旧望着阮凌君离开的方向:“不是您先问的吗?妈妈。”
他转过头来,目光沉静:“是您先问她‘怕不怕您反对’。”
“我只是想让她解约!”付闻樱霍然直起身来,神色难得一见地有些焦躁:“谁准你们动不动就提分手?你怎么这么....”
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才轻拍着扶手,有些迁怒般地怒其不争道:“怎么这么没用!连个人都留不住!”
怎么谈的恋爱,人家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孟宴臣却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憧憬般的释然:“也好。”
他平静道:“还没正式追过她,真分开的话,正好从头补上。”
他在付闻樱愕然的神色中抬起眼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您知道她对于我的意义。现在轮到您了,妈妈。”
“在您固守的正确立场,和一个真正活着的儿子之间。”
微风震动玻璃,在挑高客厅里层层回荡。
他说:“选一个。”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382/4096139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