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夺权
室内寂静无声,沉默的两人相对而坐,宛如凝滞,唯有茶几上的檀香烟雾流动,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付闻樱并未动怒,反而轻嗤了一声:“孟宴臣,你的教养呢?你这是在威胁自己的母亲?”
她话说得很重,神情却没有责备意味,眼神似不屑又似骄傲,复杂地审视着眼前的人。
从这个惯来深沉内敛的儿子身上,她第一次看见了一脉相承的锋芒。
孟宴臣神色未动,提起青瓷茶壶平静道:“不,妈妈,我是在提醒您。”
他并未直面这个问题,反而话锋一转:
“还记得十三四岁的时候,爸教我看《明史》,他说纵观大明传代十六帝,无论在位长短、国力情况,二百七十六年中,几乎找不出思想和政见完全相同的两任君主,哪怕父子相继,也不例外。”
茶汤缓缓注入付闻樱面前的杯子,日光将孟宴臣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线条:“爸曾问过我,正德十六年,嘉靖什么要改革。”
他说:“是因为坐上那个位子才发现,旧的国策已经无法遏制东南的倭寇。”
“就像这次的事情,我们都心知肚明,背后究竟是谁在搞鬼。八年前您就放任过他一次,您想为了国坤维稳,他却有自己的算盘,所以又故技重施,可见您和爸的方法,已经不再适用。”
他放下茶壶,轻声道:“妈妈,您一直想让我早日继承集团,那就不能一直紧抓着权柄不放,要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来。”
“您不能既想要一个听话懂事,处处合您心意的儿子,又想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茶盏被推至付闻樱手边,孟宴臣平淡地陈述道:
“就像当年您让我选,是送许沁出国还是让她改姓;就像刚刚你问凌君,在她的立场和我之间会如何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您教我下的第一盘棋,就是有舍才有得。”
付闻樱的动作一顿,微风吹动窗外林叶,摇曳的树影倒映在她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裂痕。
她抱起手臂,仿若棋逢对手般冷声道:“你在逼我做选择。”
室内响起一声轻嗤,她微微低头叹道:“我原本以为,你比沁沁懂事,结果你比她还狠。”
“一个个,都觉得我十恶不赦,都想和我划清界限。”
她的语气沉重,带着隐隐的自嘲:“在你们眼中,生养你们的母亲,就像个罪大恶极的坏人。”
“可我做错什么了?”
日光照亮她眼角眉梢的浅浅细纹,付闻樱的发髻和衣着依然一丝不苟,但与十年前相比,肩背已经愈加单薄。
她将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倾注给了国坤和这个家庭,百般谋划,生怕一步踏错。
孟宴臣看着母亲,忽然发现,当他不再为亲情铸就的桎梏束缚,直面了萦绕人生三十年中的压抑和威严,便终于堪破——
就只看见了一个不苟言笑却尽心竭力的母亲。
半晌后,他低声道:“妈妈,我确实恨过您。”
付闻樱因他的话而微微一怔,在不可置信中听见他慢慢说:
“那个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处处都被您管着、逼着,我连一点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拥有,活得就像个提线木偶。”
“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埋怨过您”,也一直认为,我和许沁的痛苦,都是源自于您。”
“直到凌君问我,”他神色舒缓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第一次来过我们家之后,她问我,”
——【孟宴臣,你爸爸平常不管你们吗?】
那个时候,针对她的是付闻樱,逼问她的是付闻樱,仿佛她需要说服的,也只有付闻樱。
但孟怀瑾,分明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
一段健康的家庭关系就像跷跷板,两端都要有人,平衡需要夫妻两人一起经营,儿女需要父母双方共同教养。
当其中一方选择了不作为,另一方便被迫悬空,在过重的责任与压力中轻易走向极端。
似乎从记事起,父亲一直是不怎么管他们的。
生他的是母亲,养他们的是母亲,教育他们的,还是母亲。
就连选择收养许沁,这个昔日战友的遗孤,孟怀瑾也只是签下了一个名字,然后就将她全权托付给了付闻樱。
或许是因为同一个性别带来的天然忽视,也或许是因孟怀瑾从未对他正面施予压力,以至于那么长时间以来,孟宴臣始终将矛盾的重点归咎于付闻樱。
直到今时今日才发现,付闻樱所做的一切尽管偏激,却全是为了家庭的稳定和国坤的安稳。
教养许沁,是为了完成对战友的交代;逼迫孟宴臣,是为了他能够早日接过父辈的担子。
是为了孟怀瑾。
当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出现,背后存在的,一定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看似情绪稳定的父亲。
儿子总是很难共情母亲,他直到现在,才理解了付闻樱。
“妈妈,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孟宴臣轻声道:“我只是才明白,无论是在我们这个家里,还是在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从来都不是您。”
“逼着您做坏人的,也从来不是我。”
付闻樱不过是这套模式的执行者,而真正得利的人...
镜片后的眸色深沉,孟宴臣轻启唇喊道:“爸。”
年轻的继承人站起身来,肩背的线条流畅而笔直,曾经自困的脆弱少年已悄无声息地长出顶天立地的筋骨,他不卑不亢地回过头。
楼梯的金属钢管屏风之后,正对上了孟怀瑾不动声色的眼睛。
袅袅升腾的烟雾仿佛在父子对视的瞬间凝滞,隔着三十年的时间悬河,两代掌权者在此刻正式交锋。
孟怀瑾沉沉看他一眼,稳步踏下台阶走到沙发前落座:“闻樱,孩子大了,我们没法管他们一辈子,这些年辛苦你了,歇一歇吧。”
付闻樱攥着披风的手指陡然收紧,她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孟怀瑾重新看向孟宴臣:“你现在的意思是?”
孟宴臣为他斟上一杯茶,不疾不徐道:“爸,不知道您刚才是否听见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竟然轻轻笑了一下:“您的儿子可能要被分手。”
他平静道:“那条监控视频刚发布不久,现在全网都知道我们很相爱,凌君不仅是我的女朋友,更是俊光广场火灾的受害者,如果此时我们分手的消息传出去,”
镜片后眸光一闪,他的声音冷静:“舆论会如何想象?是质疑我们处理事故的诚意,还是猜测孟家始乱终弃?那些一直虎视眈眈的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付闻樱的身形一滞,翡翠耳坠在颊边轻颤。
孟怀瑾抬起眼来,神色依旧沉稳,听他继续说道:“您教过我,真正的商人要懂得化解一切不利局面为己所用,现在正是这样,稳定的感情能够为国坤正名,而破裂的关系,”
他淡声道:“会导致集团信誉陷入危机。”
树影在室内摇曳,风中飘摇,而孟宴臣如同不动的山,无声却不容忽视:
“市场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的对手也在进步,老办法已经行不通,现在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认同新的执棋者,”他看向父母,冷静陈述:“要么等着整个棋盘,被激变的时代掀翻。”
他话音落地,室内一时寂静下来。
良久后,才响起了孟怀瑾畅怀的低笑声,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你妈妈总担心你太感情用事,没有志气,担当不起集团的责任来。”
“我们都以为,你心思太重,软肋太多,所以轻易就会被人拿住和犹豫不定,就像之前你为了沁沁,竟然能在宋家那孩子面前吃亏。但这次...”
微微偏向身旁的妻子,孟怀瑾感叹道:“闻樱,看来这次,我真的可以退休了,你也能放心了吧。”
那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三十年的鸿沟,两代人的交接,令稚子脱胎换骨,让时光重新洗牌。
权力在此刻完成了更迭。
孟宴臣藏在背后的手指不自觉放松,和父亲一同看向了付闻樱,等待她的意见。
无论这个家究竟由谁说了算,付女士始终掌握着一票否决权。
茶几上的香炉燃尽了,檀香寸寸成灰,宛如旧时代无声地消散。
付闻樱转过头来,眸光却落在远处:“看我做什么。”
她淡声道:“镯子早就给她了,刚才又没还回来。”
她看向孟宴臣:“总算有点像样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自己好好摸索着,三十年前我和你爸爸创立国坤,也是摸着石头在过河,别给我们丢脸。”
她终于端起那杯茶,轻啜了一口,给出最后的要求:“争气点,把人留住,别动不动就说出那么吓唬人的话来。”
“知道了,妈妈。”
孟宴臣郑重应道,而后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往门外走去,他步伐飞快,轮廓融在明亮晨光里。
付闻樱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与自己的距离越拉越长,清醒地看见了那条无形的锁链在渐渐消散。
是她亲自放开手。
母爱的脐带曾经像蛛网,把蝴蝶牢牢地困死,而他如今却重新振翅翱翔。
孟怀瑾笑了笑,不禁问道:“被小辈这么算计,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就这么喜欢那孩子?”
付闻樱收回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大概我也一直等着这一天。”
没有母亲会不盼望着孩子成材,在那些规训和管教儿子的时刻,她同样也期待着幼苗会抽生出新的枝桠,伸展向他们不曾触及的地方,更高、更远。
她略带欣赏道:“善意的算计,是一种合理的手段,用得还算高明。”
付闻樱端着茶杯打趣道:“你儿子可比你强,记不记得当年你说要脱离军政身份,创办国坤时,气得爸把最爱的紫砂壶都砸了。”
“至少我可没摔杯子,你儿子也没跪在地上捡瓷片。”
日光流过她眼角的细碎纹路,那里面沉淀着他们风雨同舟的三十年。
孟怀瑾一哂,温和而无奈地笑道:“好好的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是啊,旧事。
他们携手并进、叱咤风云的神话也已是过往,新的时代自会铸就新的传奇,要由新一轮的主角来书写。
阳光从阮凌君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
“许沁,”她忽然开口:“我听孟宴臣说,宋焰与这场火灾有关,虽然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
她的视线淡淡扫过许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次。”
那个在西山老宅中,她回答问题的报酬。
“是时候该还回来了。”
阮凌君看着她:“如果你还记得一点孟宴臣曾经对你的好,就回去劝劝你的男朋友,不管他要做什么,阻止他。”
“别让你哥哥在处理眼前危机的时候,还得提防着身后被捅刀子。”
许沁浑身一抖,闻言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泛出一丝苦涩:“我知道了。”
“阮凌君,”她说:“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撑在凳面上的手指攥紧,她垂着头说:“妈妈一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软肋在哪里,拿这个来逼迫和抉择,几乎百试百灵。就像我为了留在这个家改姓,又为了宋焰出国。”
“所以我以为,你也会为了哥哥,选择抛弃你的立场。”
她想,就像我一样。
阮凌君一言难尽道:“你哥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我没有被胁迫到那是因为...”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音,孟宴臣的身影自屏风后渐渐走近。
他一步步走进光里。
阮凌君叉着手靠在那里等着,听到声响后她抬起头来,明亮澄澈的眼瞳中映出他的倒影。
一如秋夜里的重逢,八年前的初见。
许沁说,妈妈一向知道所有人的软肋。
孟怀瑾说,你心思太重,软肋太多。
但是。
四目相对,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睛,情不自禁就弯起了嘴角,心声在阳光下心照不宣地重叠在一起:
【他/她不是我的软肋。】
爱是勇气,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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