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弥弥(3)
清晨,阳光从破碎的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欢快地跳动。
他平展双臂,左右看看,又扯起身上那件灰袍子端详一番,再紧了紧腰带,这才满意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没控制好,这口气变成了一个饱嗝。
他挑出几件换洗的衣裳,几块碎银子,打成一个包袱挎到肩上。床脚处的长剑刚好笼在一束明亮的光线里,剑鞘上的各种痕迹比夜里更深刻,它沉默地立在老地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的幽魂。
他走过去,握住剑柄,将它扛在了自己肩上。
篝火老早成了一堆白灰,脚下的地面依然是湿润的,他不慌不忙打开房门走出去,望了望天空,半眯起眼睛。天气真好啊,记忆中完全找不到这样的蓝天白云,澄澈光明。
穿过小院,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泛红的脚印,随着他的远去,渐渐变淡。
鸟语花香的晨光穿过树梢洒在水洼里的模样,就像有人掰碎了金子扔到里头,一只青蛙从水草之间跳过去。
他站在水洼前,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比起原来,水面上的人似是健壮了一些,模样倒是没有太大走动,眉眼鼻口,仍是那俊秀过人的年轻书生,只是,越发没有书生的味道了,连肤色都不如之前白皙,横在肩上的长剑,毫不客气地驱走了一切与软弱有关的气味。
他摸着自己的脸,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反正不坏吧,毕竟脚下这片土地,只习惯这样的自己。既然打算在这里活下去,尊重这里的喜好也无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水中的倒影,试着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最终面无表情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聂巧人。”
几只飞鸟不知受到了什么惊吓,自林间冲向天际。
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只随意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方向,笔直向前,遇山翻山,遇河涉水,中途绝对不因为任何原因改变方向。
最初陪伴他的,只有天上的日月,林间的鸟兽,荒芜的狂野,但慢慢地,路途中有人了。砍柴的樵夫,河边浣衣的妇人,起初只是三两个,渐渐就多了,凉棚下吃饭喝茶大声聊天的,路旁设摊做买卖的,骑着马扬鞭飞驰的,各种各样的人物塞满了他的视线。
景色也不同了,连绵的房舍与田地取代了深山老林,孩童们追逐嬉戏的声音盖过了飞过的雀鸟的鸣叫,常常还有些猫狗跳出来,为了各自的食物大打出手。
他试着喝过路边小贩卖的凉茶,还在河边看过几个老头子钓鱼,看了一个时辰之后终是默默走了,他无法理解将无限期的等待视为乐趣的人。路过一座村落前的树下时,几个十来岁的乡野少女为挂在树梢的风筝发愁,她们看着他,羞红了脸却又什么都不敢说,不就是一只风筝么,何至于将她们为难成这样。他跃起,轻松落到树枝上,取了风筝送回她们面前,谁知几个丫头互看一眼,谁也不敢接,红着脸跑开了,剩他一人拿着风筝,不明所以地站在树下。
这里的人,相处起来有些难呢。他把风筝放到树下,继续他的行程。
他越往前走,越不知道要去哪里,没有目的地的感觉微微勾起了他的厌烦。
气候也随着旅程的延长而变化,从春风拂面到骄阳似火。
一直走到那个晚霞灿烂的傍晚,他停在一块石碑前,望着刻在上头的三个字,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弥……弥……村。”
“站住不许跑不许跑!”
一个飞奔出来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十七八岁的姑娘,在田间小路上跑得飞快,身上的水蓝色裙子像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云,换了个地方飘荡。
她的前头,风风火火跑着一只大白鹅,怪叫着踩出各种迂回的路线,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她追上。
原来这里的人,把时间都花在钓鱼放风筝以及追赶禽类上面了……难怪他们的身材那么瘦弱矮小,力气也让人耻笑。
不过,他原来又干了些什么呢?虽然没有了确切的记忆,但一定不是这些事。
自信的大白鹅在一系列旋转跳跃中落到了他的手里,抓一只鹅罢了,不就是伸个手的事。
姑娘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指着被他抓住翅膀的鹅:“你跑……有本事你跑上天去!”
“它在地上跑你都抓不着,上天你就更抓不着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姑娘噗嗤一笑:“你家的鹅能飞上天呀?”
“我没有养过鹅,不太清楚。”他认真道。
大概被他的认真吓到了,姑娘站直了身子,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好奇道:“你不是咱村里的人,是路过,还是访友?”
“我……”他被问住了,想了想,说,“我走了太久,有点烦,不想走了。”
姑娘又笑:“你从哪里来?”
“我从……”他又被问住了,他哪里记得,跟她说自己是从乌川里漂来的?好像又不妥。左思右想,他又低头看了看此刻自己身上穿的衣裳,说:“我从一座山上的荒宅里来,我叫聂巧人。”
姑娘又将他打量一番:“你拿着剑,莫非是住在山里的猎户?要么就是隐居山林的剑客?可看你一表斯文的样子又不像。你怎么会住在山上的荒宅?”
“我爹娘被仇人杀了,他们还想杀我,我跑了。”他回忆着在荒宅里听来的故事,努力将它置换到自己身上,“我爹是一个镖师。”
姑娘一惊:“有这样的事?后来呢?你有没有报官?凶手归案了没有?”
他看着她脸,有些奇怪她为何会露出这么急迫但又真诚的表情,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他们刚刚才遇见,交集仅仅是他帮她抓住了一只鹅。
他直言道:“我连他们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如果他们以后找到了我,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这么说你没有报官了。”姑娘皱起眉头,“人命关天,要不我带你去官府?”
“官府?”他不解,“那是什么地方?”
“可以给你讨回公道,惩治凶手的地方。”姑娘见他好像不是装傻,又问,“你不知道官府?”
他摇头。
“那你们一定住在很远的地方,并且你爹从来不告诉你有官府的存在。”她猜测着,“我也知道有人天生就对官府有排斥,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跟那里有牵连。可能他们大多数是害怕吧。”
他听不太懂她的意思,把鹅递给她:“还给你。”
她接过来,双手拎着愤怒的白鹅的翅膀,笑道:“不管怎样,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我还真抓不住这小畜生。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鞋子都破了,不如到我家去吃个饭洗把脸,我再替你把鞋子补一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子上全是灰土,两个大拇指还戳出来了。
“走吧。”她催促道,“天都快黑了,再晚回去我娘会发脾气的。”
“有饭吃吗?”他摸着自己的肚子,里头咕咕响,自打有了这样的身体,他对饥饿有了新的体会,一天不吃都难受。而且,他爱上了这些人都喜欢吃的东西,馒头,咸菜,蒸的烤的炸的鱼或者猪肉牛肉,并且惊奇于他们怎么能想到这么多折腾食物的方法……
她哈哈一笑:“叫你跟我走就是请你吃饭呀,你帮我抓住了鹅,算是我的回礼呗。我娘煮的饭虽然不是太好吃,但总比饿着肚子强。”
“哦,那我跟你去。”他看着前方大大小小的房舍,炊烟与灯火跟暮色组合成宁静安乐的画面,他想,如果要停下来,这个地方比之前见过的都好。
走在田间小路上,姑娘问:“你说你姓聂?”
“嗯。”
“那我以后管你叫聂大哥好吧?”
“嗯。”
“你都不问我的姓名?”
“哦。你叫什么?”
“我姓魏,平日里大家都叫我鲈儿。”
“鲈儿?”
“鲈鱼的鲈。”
“为啥你要叫一条鱼的名字?”
“这是弥弥村的风俗呢。”
“风俗?”
“传说以前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水洼,后来干涸了才渐渐有人来住,最后成了村落,‘弥弥’的意思就是水多得要漫出来,所以咱们村才叫弥弥村。也不知从哪辈先祖开始,说这里本是水洼,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们起个跟鱼有关的名字会好养活。所以我就叫鲈儿。我爹单名一个鲲字,也是鱼呢,哈哈。”
“起个鱼名字就好养活?为什么?”
“这……反正就是一种祝福吧,我也说不上为啥。祖祖辈辈都这样。你就别纠结这些了。”
“哦。”
虽然他对身边这个姑娘说的话有许多都不理解,但是他并不讨厌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一路上,他从未跟任何人有过这么长的交流。
夏天的夜晚有风,但还是热,时不时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跟她在野花的香气与蛐蛐儿的鸣叫声中并肩向前,心中甚是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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