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戏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长沙城的天际。梨园门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戏园子里早已人声鼎沸,小贩叫卖着瓜子点心,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群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脂粉香气。
黑瞎子引着白冉与白佑穿过熙攘的人群,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时不时回头确保二人跟上。他们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在一处僻静的雅间落座。从这里望下去,戏台全景尽收眼底,金漆雕花的台柱在灯下熠熠生辉。
“这位置选得不错。”白冉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各间包厢。那些珠帘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
黑瞎子得意地挑眉,顺手抓起桌上的瓜子磕起来:“那是自然,我特意让表叔留的位置。这地方既能看清台上,又能留意各路人马,最适合不过。”
正说着,帘子被掀开,齐铁嘴端着茶点笑吟吟地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长衫,更衬得他儒雅斯文。
“听说你们要来,我特意备了上好的君山银针。”他亲自为三人斟茶,目光在白冉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位就是白姑娘吧?瞎子前些日时常叨叨,说会有两位朋友来长沙,让我多关照。”
白冉起身施礼,动作优雅从容:“有劳齐先生费心。”
“不必客气。”齐铁嘴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既然你是瞎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今日进城时,遇到些麻烦?”
白冉尚未答话,黑瞎子便抢着道:“几个不长眼的小混混,想占小老板便宜,结果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咧嘴一笑,“表叔你是没看见,哑巴那身手,干净利落。”
齐铁嘴若有所思地看了白佑一眼,正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张祁山带着张鈤山大步走进,军装笔挺,马靴锃亮,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喧闹声也低了下去。
“张大佛爷到了。”齐铁嘴压低声音,“他平日里不常来听戏,今日倒是难得。”
白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九门之首。张祁山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宇间自带威严,步伐稳健有力,举手投足间尽显军人的雷厉风行。但想起他办的那些事儿……
他似乎察觉到楼上的目光,抬眼望来,目光如电,与白冉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白冉从容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张祁山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正对着戏台的包厢。
不多时,二月红扶着红夫人缓步而入。红夫人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袍,外罩月白坎肩,虽略显清瘦,但气色尚可。她与二月红并肩而行时,偶尔还会侧首与他低语,唇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红夫人的身子似乎好些了。”黑瞎子轻声道。
白冉的目光在红夫人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言。她的视线在红夫人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戏未开场,各间包厢已是人影绰绰。霍三娘独自坐在东侧包厢,一身绛紫色旗袍,手中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玉珠,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吴老狗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黑狗站在角落,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那黑犬目光锐利,时不时警惕地竖起耳朵。
半截李虽未亲至,却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一份用红绸包裹的礼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戏台旁的礼桌上。
“九门中人,今日倒是来了大半。”齐铁嘴摇着罗盘,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冉一眼,“白姑娘觉得如何?”
“很有意思。”白冉浅浅一笑,目光却始终平静,“不过我只是个行医之人,这些人与我并无太多干系。”
正说着,帘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绸衫的精瘦男子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脸上带伤的混混。那男子目光阴鸷,嘴角下垂,径直看向白冉。
“齐先生。”男子朝齐铁嘴略一拱手,语气不善,“听说您这儿来了贵客?”
齐铁嘴眉头微皱:“四爷,你这是做什么?”
水蝗冷笑一声,指着白佑道:“就是他们两个,今天白天在城门口打伤了我三个弟兄。我水蝗在长沙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不给我面子。”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黑瞎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瓜子,白佑则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将白冉护在身后。
对面包厢,张祁山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这边,却并未出声。张鈤山会意,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间配枪上,随时准备出手。
隔壁包厢,二月红虽未表态,却也时时关注着,还不忘安抚一旁的红夫人,低声道:“没事。”目光却始终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霍三娘把玩玉珠的手停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吴老狗脚边的黑狗似乎察觉到什么,警惕地竖起耳朵,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白冉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水蝗:“原来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是四当家的人?”
她的声音清亮,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个包厢的人都听清。
水蝗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四当家心里清楚。”白冉从容不迫,“今日在场见证的百姓不少,需要请他们来对质吗?”
水蝗身后的一个混混忍不住叫嚣:“爷,跟她废什么话!在长沙地界上,还没人敢这么跟我们作对!”
一直沉默的白佑突然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如刀:“想动手?”
黑瞎子也懒洋洋地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挡在水蝗和白冉之间,手指却已按在腰间:“四爷,这里可是梨园。在二爷的地盘上闹事,你想清楚了?”
水蝗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白冉。就在这时,对面包厢传来张祁山低沉的声音:
“四爷。”
仅仅两个字,却让水蝗浑身一僵。
张祁山并未回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梨园是听戏的地方。”
水蝗咬了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最终狠狠瞪了白冉一眼:“今日给佛爷面子。不过这事没完!”说罢,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待他走远,齐铁嘴才摇着罗盘叹道:“水蝗这人最是记仇,白姑娘日后要小心了。”
白冉浅浅一笑:“多谢齐先生提醒。”
这时,戏台上锣鼓声响,好戏开场。今日演的是《霸王别姬》,那虞姬水袖轻扬,唱腔婉转,很快就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戏至中场,红夫人又轻咳起来。但此时二月红尚在台上,照顾她的听起来是个年轻小子,想必是陈皮了,听说他最是敬重师娘……
霍三娘不知何时已离席,经过白冉他们包厢时,脚步微顿,轻声道:“姑娘好胆识。不过水蝗此人睚眦必报,若需要帮忙,可来霍家找我。”
白冉微微颔首致谢:“霍当家的好意,白冉心领了。”
另一侧,吴老狗牵着黑狗走来,笑呵呵地道:“姑娘身手不错。我这儿狗多,要是需要看家护院的,随时开口。”
“多谢吴当家好意。”白冉从容应对,“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吴老狗打量她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水蝗手下有个叫刀疤刘的,最是难缠。姑娘若是单独出门,务必当心。”
白冉点头记下。
戏至高潮处,虞姬拔剑自刎,满场唏嘘。红夫人看得入神,眼角泛泪,陈皮在一旁眉头紧皱,不知所措。
白冉的目光再次掠过红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戏散时分,月光如水,洒满青石街道。人群鱼贯而出,议论着今晚的精彩演出。三人并肩而行,黑瞎子忍不住问道:“今日见了九门众人,可有什么想法?”
“都是有意思的人。”白冉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语气平静,“张祁山威严,二月红情深,霍三娘精明,狗五爷通透,齐先生豁达,水蝗嚣张...至于那位未曾露面的半截李,想必也不是简单人物。”
白佑默默将外衣披在她肩上,目光温柔:“累了么?”
“还好。”白冉轻轻摇头,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街角的阴影处,“只是觉得,这长沙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远处,张祁山站在车旁,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对身边的张鈤山道:“查查那位白姑娘的来历。如此气度,绝非普通游医。”
二月红扶着红夫人上了马车,红夫人轻声道:“那位白姑娘,看起来年纪还没有陈皮大。”
“确实。”二月红回头望了一眼,“不过,看起来倒像是个人物。”
霍三娘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帘子掀起一角,她望着白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吴老狗牵着黑狗,慢悠悠地走在街的另一头,哼着方才戏里的唱段,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月光下,白冉的身影渐行渐远,平静的侧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今夜之后,九门中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白冉。
而她与这座城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在街角的暗处,几个黑影悄然移动,目光紧紧盯着白冉三人离去的方向。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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