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说和
从“济世堂”铩羽而归后,二月红像是变了个人。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只剩下偏执的光,他不信,不信这偌大的长沙城,不信这泱泱江湖,除了那个冷心冷情的白冉,就再无人能解这毒!
红府当家夫人病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张府宴上那场冲突的细节,在长沙城的暗流中迅速传播。一时间,各方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座往日歌舞升平的宅院。
二月红几乎动用了红府积累的所有人脉与财力。
加急的信件由亲信骑着快马送往各地,厚重的礼单一份份递出,延请的名医、奇人、术士,开始络绎不绝地踏进红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往日清幽的庭院,如今终日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下人们步履匆匆,个个面带忧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先来的是一位号称“活死人,肉白骨”的关外神医,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他把着红夫人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闭目凝神半晌,眉头却越皱越紧,最终只能摇头叹息,开了几剂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连个确切的病因都说不出了所以然,便匆匆告辞。
紧接着是湘西来的苗疆蛊师,身着色彩斑斓的苗服,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腥气。他在病榻前摆开阵势,念念有词,取出形色各异的罐盅,里面是些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虫蛊物。
然而,摆弄了半日,那蛊师自己的脸色却先白了,额角渗出冷汗,匆匆收拾东西告退,临走前对二月红直言:“二爷,夫人所中之物,非蛊非瘴,其性之诡谲酷烈,老夫闻所未闻,实在……无能为力。”
二月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不肯放弃。又有精通风水五行的道士被请来,手持罗盘,在红府内外仔细勘查,最后言之凿凿,说府内西南角有“阴煞”冲撞,需做法事驱除。
结果一场法事做得轰轰烈烈,符纸烧了满地,当夜红夫人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呓语不断,病情反而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更让二月红心头滴血的是那些闻重赏而来的江湖郎中。
其中一人,信誓旦旦说有祖传秘方,灌下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后,红夫人当场呕血不止,那血色比之前更加暗沉,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吓得二月红几乎当场拔刀。
另有一人,银针扎得毫无章法,几针下去,红夫人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
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延请,换来的都是更深一层的失望与恐惧,以及爱人更加痛苦的折磨。
红夫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如同蒙尘的玉器,原本丰润的面颊急速凹陷下去,显得那双大眼睛格外空洞。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醒来,眼神涣散而无助,用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的手,死死抓住二月红的衣袖。
“二爷……我……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她气若游丝的呻吟,像一把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二月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消耗,各种离奇的诊断书和药方堆满了书案,却无一能用。
二月红眼睁睁看着挚爱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流逝,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在人前强撑着当家的威严,暴躁易怒,训斥办事不力的下人;却又在无人的深夜里,摒退所有仆从,独自守在病榻前,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将脸埋进锦被,肩膀微微颤抖,流露出深不见底的脆弱与痛苦。
他开始意识到,那些被请来的“名医”里,或许并非全是欺世盗名之辈,但面对这诡异的“缠丝”,他们是真的束手无策,甚至可能因为误治而加速了病情的恶化。
白冉那日冰冷决绝的“无能为力”四个字,此刻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越来越清晰。
难道……真的只有她?
难道她那日说的“不救”,并非推脱之词,而是看穿了后续这一切混乱与徒劳之后,给出的……唯一事实?
不!不可能!她既然能一眼看穿,就一定有办法!她只是不想救!
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如同野火,开始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滋生、蔓延。
在疯狂延请各方奇人异士的同时,二月红其实并未放弃与白冉修好的努力。他放下身段,亲自去求了几位在九门中颇有声望、与红家关系尚可的当家,希望他们能出面代为说和,劝白冉出手。
首先被想到的,是齐家的齐铁嘴。 此人能掐会算,一张利嘴能说会道,更与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或许能借着瞎子的关系,打动那位看似不近人情的白大夫。
齐铁嘴倒也爽快,收了二月红一份不菲的“卦金”,便摇着他那标志性的破蒲扇,晃悠到了“济世堂”。他进去的时间不短,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凝重和无奈。
“二爷,”齐铁嘴对等在街角的二月红摊了摊手,苦笑道,“这回,我这张老脸也不管用喽。我跟白大夫从阴阳五行说到因果轮回,从上天有好生之德讲到医者父母心……你猜她怎么说?”
二月红紧张地盯着他。
“她说,‘齐先生,若论卜卦看相,我不如你。若论医道,我自有我的规矩。红府当日种因,今日便该承受其果。强求来的缘分,不是缘分,是劫数。’”齐铁嘴模仿着白冉那清冷的语调,惟妙惟肖,却让二月红的心直往下沉,“她还说,‘若是红夫人自己心生悔意,前来磕头认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旁人来说,无用。’”
齐铁嘴拍了拍二月红的肩膀,叹道:“这女子,心思通透,原则极强,油盐不进啊。她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二爷,光靠外人说道,怕是难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二月红转而求助于以智计闻名、心思缜密的解九爷。 他希望解九爷能凭借其冷静的分析和权衡利害的口才,让白冉明白,救治红夫人,对稳定九门、对她“济世堂”在长沙立足,或许都有益处。
解九爷行事稳重,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派人仔细打听了白冉的为人处事风格。沉吟半晌后,他才整了整衣冠,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关乎长沙医药行当利弊的分析文书,去了“济世堂”。
他待的时间比齐铁嘴稍短,但出来时,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挫败感。
“二爷,”解九爷对二月红的称呼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我试图与她分析利弊,陈明红府若能欠下此人情,对她日后在长沙行事有多大助益。甚至暗示,九门稳定,对她这等身怀绝技之人,也是一种庇护。”
“她如何说?”二月红的声音干涩。
“她只反问了我一句:‘九爷是觉得,我济世堂立足,需要仰仗谁的鼻息?还是认为,我白冉行医,是需要权衡利弊的生意?’”
解九爷缓缓道,“她说,‘若是交易,红府当日给出的价码不够,态度不对。若是求医,就要有求医的样子。我的规矩,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改变。’态度……十分坚决。”
解九爷看着二月红瞬间灰败的脸色,补充道:“她甚至点明,夫人病情加重,皆因后来那些庸医胡乱诊治,若早依她当日‘无能为力’之言,让夫人静养,或许还不至于此。如今……毒素已更深一层,即便她此刻愿意出手,难度也已倍增,代价……自然也不同往日了。”
一个又一个说客,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吴老狗,亲自带着厚礼上门,也不过是多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面色凝重,对二月红直言:“二爷,那白冉的态度坚决得异乎寻常。她并非不能救,而是心结难解。红夫人当日……唉,怕是真正触了她的逆鳞。此事,难了。”
说客的路,也一条条被堵死。白冉的态度明确得残忍:除非红夫人亲自低头,或者二月红能拿出让她无法拒绝的、远超之前的“诚意”并亲自认错,否则,免谈。
而她口中那“更深一层”的毒素和“倍增的代价”,更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二月红喘不过气。
而红府内,夫人的病情在一次次“治疗”后,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二月红站在奢华的庭院中,环顾四周,只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
他仿佛能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红府的混乱与他的挣扎,无动于衷。
这一切的混乱、挣扎与颓势,都被暗处的有心人清晰地看在眼里。霍家、解家,乃至其他几门,都在静静地观望,计算着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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