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回忆·新生
真相如同最烈性的毒药,一旦饮下,便蚀骨灼心。张祁山在理清那由血缘至亲布下的、横跨二十载的残酷棋局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风暴。
愤怒是第一重浪潮。他想砸碎眼前所能触及的一切,想调动手中尚存的力量,不计代价地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妹妹”,去质问,去报复,去让她也尝尝被至亲算计、痛失所爱的滋味!张清冉!她怎么敢?!她怎么能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将鈤山、将他、将所有相关的人都拖入这无间地狱?!
然而,愤怒的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却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礁石——她是张清冉,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缘至亲(尽管这血缘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她更是张家那位神秘莫测、被所有族人敬畏如神的祭司。从鈤山的描述可知,张家核心力量早已被她悄然转移,留下的或许只是空壳或诱饵。而她本人……那种能预知未来、布局数十载于无形的能力,早已超出了张祁山对“人力”的认知范畴。
复仇?向一个能窥探天机、执掌古老家族命脉、且很可能早就预见并防范了他所有反应的人复仇?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令人绝望的可笑与无力。他张祁山在九门或许仍是枭雄,但在那种层次的存在面前,恐怕与蝼蚁无异。更何况,他手中已无真正能威胁到她的筹码,反而……鈤山成了她手中最有效、也最残忍的制约他的工具。
愤怒之后,是更深、更沉的自责与愧疚。这愧疚并非源于对张清冉的冒犯,而是全部倾注在了张鈤山身上。鈤山所承受的二十年炼狱,追根溯源,竟是由他张祁山的野心、猜忌和对张家秘密的执着直接导致!是他将“张麒麟”视为障碍和工具,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后续的囚禁与研究!尽管他当时不知面具下是鈤山,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半分罪孽。他亲自将最忠诚的刀刃,送进了最残酷的磨盘。
两种极致的情绪——无处发泄的暴怒与无处安放的愧疚——日夜撕扯着张祁山。他不再年轻,数十载的权谋生涯早已透支了无数心力,如今这致命一击,彻底撼动了他的根基。短短数日,原本只是鬓角微霜的他,竟肉眼可见地华发丛生,额前、两鬓乃至脑后,都迅速被刺眼的灰白侵占。眼神中的锐利与深沉被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颓唐与深刻的痛苦所取代,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时常对着镜子怔怔出神,抚摸着新生出的白发,嘴角泛起苦涩至极的笑。这或许,就是清冉预言中“孤寡”与内心煎熬的显化吧。
时间并未因任何人的痛苦而驻足。在西山别院精心的照料下,张鈤山身体表层的创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得益于张家血脉本身的强悍和现代医学的辅助,他脸上剥离面具后的创口很快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略显苍白的皮肤。虽然消瘦依旧,眉眼间还残留着磨难以致的深刻痕迹和挥之不去的倦怠,但那张属于“张鈤山”的、原本清俊英气的脸庞轮廓,已然清晰可辨。
只是,身体的恢复似乎并未同步带来灵魂的复苏。张鈤山大多数时候异常沉默,眼神时常空洞地望向某处,没有焦点。对于张祁山笨拙而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很少回应,进食、服药都极为配合,却像在执行某种程序。偶尔,他会从短暂的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瞳孔骤缩,却又在看清周围环境后迅速归于沉寂,仿佛那惊惧只是错觉。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精致偶人,一具行走的、逐渐康复的躯壳。
张祁山看在眼里,痛在心底。他知道,鈤山需要的不只是身体的调养,更需要一个“活过来”的理由,一个能重新站在阳光下、拥有合法身份和未来的“生路”。让他永远躲藏在西山别院,像一抹见不得光的幽魂?张祁山绝不允许。这不仅是对鈤山的再次囚禁,更是对他自己良知的无尽折磨。
然而,让一个“已死”二十年、且经历了如此诡谲变故的人重新“复活”,谈何容易?九门中人并非傻子,当年张鈤山“壮烈牺牲”之事人尽皆知,突然冒出个活生生的张鈤山,还跟张祁山关系密切,足以引发无数猜疑和探查,稍有不慎,便会牵扯出背后更黑暗的真相,将鈤山再次置于风口浪尖,甚至可能引来张清冉或其他未知势力的关注。
焦灼与苦思数日后,张祁山不得不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漏洞百出的决定。
他召集了少数几个最核心、跟随他多年、且对张鈤山有旧情的老部下。在气氛凝重的密室中,张祁山面容憔悴,华发刺眼,用沙哑而沉重的嗓音,宣布了“真相”:
“鈤山……当年并没有死。”
这句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位老部下无不面露震惊。
张祁山继续编织着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的故事:“当年他为我挡枪,重伤垂危。你们都以为他殉国了。其实……他被人所救,但伤势太重,昏迷不醒,活下去的几率很小,后来几经辗转波折,终于苏醒。” 他略去了具体的“辗转”过程,也模糊了时间线。
“但他的伤……实在太重,脑部也受创,记忆全失,一直需要最精心的治疗和静养。这些年来,我将他安置在秘密之处,请最好的大夫调理,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一是为了保护他不再受伤害,二也是……不想让敌人知道他还活着,再起歹心。” 张祁山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与“痛惜”,这倒有几分真实。
“如今,经过这么多年调养,他的身体总算有了起色,记忆……也恢复了一些。虽然还虚弱,需要长期将息,但至少……可以见见故人了。” 他看向几位老部下,眼中带着恳切与不易察觉的警告,“鈤山能活下来,是老天爷开眼,也是我张祁山……欠他的。从今往后,他就是我张府最尊贵的客人,是我的……兄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故事漏洞百出:为何二十年音讯全无?为何不早接回?伤势再重,何至于调养二十年?记忆为何偏偏现在恢复?……任何一个稍有逻辑的人都能提出质疑。
但在场的老部下,看着张祁山骤然苍老的容颜、眼中深切的痛苦,再看向被小心翼翼搀扶出来、虽然虚弱但容貌依稀可辨、眼神茫然的张鈤山,许多疑问便哽在了喉间。他们中有人当年与张鈤山并肩作战,情谊匪浅,见到故人“死而复生”,激动与唏嘘压过了疑虑。更重要的是,张祁山的态度已表明,这就是“定论”,不容置疑。质疑张鈤山的身份,就是质疑张祁山本人。
于是,在张祁山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刻意营造的悲情氛围下,这个经不起推敲的“重伤被救、秘密调养二十年”的故事,被有限地传播开来,成为了张鈤山重新“现身”的官方解释。
张鈤山本人,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反应。他被换上体面的衣衫,搬入了张府一处清幽独立的院落,有专人照料。他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任由张祁山摆布,对外界的探询、故旧的问候,均以沉默或极简短的回应应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庭院里的花草,眼神空茫,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间惨白的实验室,或是更遥远的、与佛爷并肩而战的模糊岁月里。
张祁山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是第一步。鈤山的“复活”必然会引起波澜,九门中不乏精明之辈,这个借口撑不了多久。而他与张清冉之间那笔血债,也远未了结。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给鈤山一个身份,一个可以立足的、哪怕摇摇欲坠的起点。
看着鈤山空洞的眼神,抚着自己新生的白发,张祁山心中一片苍凉。新生伴随着旧影,救赎之路始于一个谎言,而前途,依旧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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