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表亲不睦”
直到陈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仿佛松动了一丝。黑瞎子重重地、几乎是脱力般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些许。他摘下墨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懊恼。然后,他转向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精美却失去灵魂的瓷偶般的解雨辰。
“花儿爷……” 黑瞎子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碎了什么。他伸出手,想拍拍解雨辰的肩,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环在他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没事了……那老混蛋走了。他说话就那样,专拣最狠的说……” 他想安慰,却发现词汇如此匮乏。陈皮说的,偏偏都是最接近真相的狠话。
解雨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石桌的某处纹理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孤寂。刚才陈皮的离去,仿佛也抽走了他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揪得发疼。他知道解雨辰聪明,正因为太聪明,所以想得才会更多、更透、更绝望。那些被陈皮强行撕开的真相,此刻正在他脑海里疯狂发酵、串联、崩塌、重组……
良久,解雨辰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般,转动脖颈,看向黑瞎子。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灰翳,深处却燃着两点冰冷而虚弱的幽火。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不是问题,更像是一种迷茫的呓语,砸在黑瞎子心上:
“瞎子……我还能……信谁?”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在问身边还有谁可信,更是在质问自己过去二十年所信赖的一切基石,质问这偌大九门、这纷繁世间,究竟还有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可以让他这颗骤然无所依傍的心,稍微靠一靠。
黑瞎子喉头一哽,墨镜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想说“信我”,可自己又何尝没有隐瞒?他想说“信小姐”,可小姐的局更深更远……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这次实实在在地、用力地按在解雨辰冰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粗糙的温暖,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
“别想那么多。先信你自己。你解雨辰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谁的扶持或算计。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解雨辰,“走一步,看一步。我在这儿。”
庭院里,阳光依旧,茶已凉透。一场残酷的真相洗礼暂时落幕,留下的,是一个世界观彻底重塑、站在废墟边缘的年轻家主,和一个试图用自己方式护着他、却同样身陷迷局的高大男人。
前路莫测,但至少,此刻并非全然孤身。
解雨辰在原地又站了许久,久到阳光在他肩上移开了位置,留下微凉的阴影。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翻滚的、带着血腥味的真相碎片,暂时压回心底某个漆黑的角落,用一层薄冰封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而颤抖的气,终于动了。没有看黑瞎子,只是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声音平静得异常,却让黑瞎子心里更是一紧。这种平静,更像是风暴眼中心那致命的死寂。
“我送你。” 黑瞎子立刻接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现在哪敢让解雨辰一个人待着。
解雨辰没有拒绝,或许也是无力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四合院,上了车。一路上,车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解雨辰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黑瞎子几次从后视镜里看他,嘴唇动了动,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插科打诨、甚至笨拙的安慰,此刻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手足无措的滋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看着珍贵的东西在眼前慢慢碎裂,却不知该如何拼接。
车子最终驶入解雨辰那处清幽却冷清的宅邸。黑瞎子跟着他下了车,一路沉默地穿过庭院,走进书房。解雨辰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将自己陷进宽大的扶手椅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黑瞎子靠在门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守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解雨辰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雕塑。黑瞎子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干脆封闭了自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黑瞎子犹豫着要不要去倒杯热水时,解雨辰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瞎子,” 他依旧看着桌面某处,没有抬头,“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东西?”
该来的还是来了。黑瞎子心里一沉。他知道的当然还有,很多。关于九门更深的纠葛,关于张清冉真正的布局,关于二月红和谢九可能更具体的盘算,甚至关于……无邪,关于那个“它”的来源。但他看着解雨辰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强行压抑后、濒临极限的平静,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上,随时可能破裂,将人彻底卷入崩溃的深渊。不能再说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无奈、心疼与坚决的复杂神色上。他没有正面回答,却也用表情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是的,我知道,但现在不能说。
他走到书桌前,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看着光影交错中解雨辰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缓,试图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去概括那无法言说的黑暗:
“花儿爷,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除了更难受,没别的用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用一种近乎总结陈述的语气道,“总之,你记住一点:九门里那些能当家做主、混到今天的,尤其是老一辈……没一个好东西。心都是黑的,手都是脏的。”
他似乎觉得这话太绝对,又勉强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嘲讽的对比:“硬要矮子里拔高个儿的话……大概也就陈皮,还有黑背老六那莽夫,勉强算有点‘优点’。他们的好恶都摆在明面上,要抢要杀,直接动手,不屑在背地里搞那些弯弯绕绕的阴私算计。其他人……呵,都是一群修炼成精、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这话看似粗鲁,却是一种另类的提醒和定位。
解雨辰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可那弧度还未成型便已消散,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悲凉。他抬起眼,看向黑瞎子,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幽光闪了闪,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调侃:
“瞎子,你这话……可是连张祁山也给一并骂进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黑瞎子的反应,语气里带着探究,“就不怕张前辈……?”
他的未尽之语很明显。张祁山毕竟是张清冉名义上的表哥,而黑瞎子现在,甚至从更早开始,就明显是站在张清冉这边的。
然而,黑瞎子闻言,立刻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冷嗤,那嗤笑声里充满了对“表哥”这个称谓的不屑与某种深藏的冷意。
“表哥?” 他嘴角下撇,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小老板可从来没当他是表哥。具体的陈年旧账我不完全清楚,但好像……小老板当初父母身亡,里头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张祁山恐怕还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他说的隐晦,但信息量巨大,“后来到了长沙,张祁山对这位‘表妹’,也是客套利用居多,真心实意的关照?反正我是没看出来。所以,小老板怎么可能真把他当表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冰冷的笃定:“要是张祁山真被小老板当‘表哥’看了,那后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张祁山的结局,恐怕与张清冉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她亲手促成的。
解雨辰静静地听着,接受着这一波又一波颠覆认知的信息冲击。张祁山……佛爷……那样一个枭雄式的人物,他的陨落背后,竟然也可能有张清冉的手笔?而原因,或许远比外人看到的“表亲不睦”要复杂黑暗得多。
他无奈地、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低声道:“我知道了……原来,我所认识、所想到的……还是太少了。”
声音里不再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了然,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知道,黑瞎子今天透露的这些,已经是极限,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更多的黑暗,需要他自己在未来的路上,一点点去揭开,去面对。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沉重思索、以及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准备重新站起来的静默。虽然前路依旧漆黑一片,但至少,他知道了这黑暗的轮廓,以及……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黑瞎子看着他垂下眼帘,不再追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解雨辰的“知道了”,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艰难、更加孤独的跋涉的开始。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守在看得见的地方,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挡住一些明枪暗箭。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240/4087527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