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若兰病重
康熙四十六年,腊月。
岁末的北京城,寒风凛冽如刀。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会坠下更厚重的雪来。十贝勒府的庭院里,前几日落的雪还未化尽,在背阴处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丫鬟婆子们走过时都格外小心。
听雨轩内却暖意盎然。地龙烧得旺,炕也热乎。弘晞过了周岁,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喜庆的枣红色小袄,在铺了厚厚羊毛毡的地上稳稳当当地走着,追逐一个滚动的彩绘木球,嘴里不时发出“啊呀”、“球球”等含混而兴奋的音节。
若曦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是一件快要做完的小斗篷,宝蓝色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银鼠毛,是给弘晞预备的新年衣裳。她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手中的针线却不停,一针一线,细密匀称。翡翠在一旁分着丝线,云佩则半跪在地上,小心护着跑来跑去的小阿哥,屋里一派静谧温馨。
这安宁,被一阵突兀而惊慌的脚步声狠狠撕裂。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守二门的张嬷嬷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站在门口,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发颤:“侧福晋!不、不好了……外头,八贝勒府来了人,是若兰侧福晋身边的巧慧姑娘!瞧着像是偷跑出来的,慌得不行,说是有天大的急事,非要立刻见您!”
“巧慧?”若曦手中的针猛地刺了一下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姐姐……姐姐出事了!若非十万火急、走投无路,巧慧绝不敢,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找她!
“快!让她进来!立刻!”若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猛地站起身,眼前竟是一阵发黑。
巧慧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头发散乱,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有一块新鲜的青紫,像是撞伤。她一看见若曦,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未开口,大颗大颗的眼泪已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巧慧!”若曦心胆俱裂,冲过去想扶她,“姐姐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翡翠和云佩也吓坏了,连忙上前帮忙,三人合力才将几乎虚脱的巧慧搀到最近的绣墩上。巧慧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抓住若曦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小姐……救、救救我们侧福晋……”她终于挤出声音,字字泣血,“侧福晋……病得快不行了!”
“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请太医没有?吃没吃药?”若曦连珠炮似的问,声音也在抖。
巧慧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快、快一个月了……起初只是咳,入冬后……天冷,咳得更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后来……后来就发起高热,烧得滚烫,说胡话……咳得……咳得停不下来,痰里都带着血!”她死死咬着嘴唇,才能继续说下去,“奴婢们想请太医,可……可福晋说,年关底下,府里事多,侧福晋不过是老毛病犯了,静养就好,不准拿小事去烦扰太医院,也……也不准惊动八爷。”
“府医呢?府医总看了吧?”若曦急问。
“看了……”巧慧脸上露出绝望与愤恨交织的神情,“福晋让她的陪嫁府医来看过两回,开的方子……吃下去如同泥牛入海,一点效用都没有!侧福晋的身子眼见着就垮下去了,如今……如今连米汤都喂不进几口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奴婢偷偷攒了点银子,想托外头采买的熟人,悄悄请个外面有名气的大夫进来瞧一眼,可……可福晋早就吩咐了门房,没有她的对牌,我们院里的人,一概不准出府!连送脏衣服出去浆洗都不行!”
她喘着粗气,指着自己额角的伤:“昨天夜里,侧福晋又烧得厉害,说明话,一直喊冷……冬青实在没办法,想硬闯出去找八爷,被福晋院里的粗使婆子拦下,扭打到一起,我上去拉架,被推搡着撞到了门框……冬青挨了好几下,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二小姐,那府里……那府里如今跟铁桶一般,福晋是打定主意要……要耗死我们侧福晋啊!”最后的猜测,她几乎是用气音嘶喊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凉。
若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知道八福晋郭络罗氏善妒严苛,因着早年安亲王岳乐的宠爱和八爷的纵容,在府里说一不二,但没想到竟狠毒至此!这哪里是内宅争斗,这是谋杀!姐姐在那样冰冷绝望的环境里,拖着病体,无人问津,该是何等的凄楚无助!
愤怒、悲痛、恐惧,种种情绪在她胸中冲撞,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明。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姐姐等着救命!
“翡翠,快去!快去前院请爷回来!就说我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一刻也等不得!”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翡翠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若曦强迫自己镇定,握住巧慧冰冷颤抖的手:“巧慧,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回去,尽量别让人发现你出来过。告诉姐姐,让她无论如何撑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一定!”
巧慧含泪拼命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若曦让云佩赶紧拿些点心吃食和一小锭银子,用布包好塞给巧慧:“路上千万小心。姐姐……就拜托你先照顾了。”
送走巧慧,若曦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炕沿。弘晞似乎感受到额娘不同寻常的悲伤与紧绷,停下了玩耍,蹒跚着走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仰着懵懂的小脸,含糊地喊:“额娘……不哭……”
看着儿子纯真担忧的眼眸,若曦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她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虽不是她杜晓的亲姐姐,但是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护着她、疼着她的姐姐!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在那个吃人的地方香消玉殒?
约莫两刻钟后,十爷匆匆赶了回来。
他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被叫回的,身上还穿着朝服,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头紧锁,一进门便问:“出什么事了?翡翠说得不清不楚,只说你急得很。”
若曦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泪如雨下,将巧慧的话断断续续、却又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说到姐姐咳血、被封锁门户、求医无门时,她泣不成声,几乎语不成调:“爷……那是妾身的亲姐姐啊!他们……他们这是要活活逼死她!求您……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姐姐吧!妾身实在……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了……”她仰着脸,苍白的小脸上泪水纵横,眼圈红肿,那双总是带着沉静或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悲痛与全然的依赖无助。
十爷越听脸色越是铁青。他虽与八爷疏远,但对八福晋郭络罗氏的跋扈也有所耳闻,却不想竟到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看到若曦这般悲痛欲绝、彷徨无措的模样。自她嫁入府中,生育弘晞,活泼聪慧又稳当,何曾有过这般脆弱崩溃的时刻?此刻她紧紧抓着他,仿佛他是她全部的希望和依靠,这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让十爷心中那股属于男人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激荡澎湃。
他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若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大手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沉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爷在。你姐姐的事,爷不会不管。”
若曦抬起泪眼,满是希冀地望着他。
十爷眉头紧锁,沉吟道:“只是……此事棘手。八哥府里的内帷之事,我若直接上门质问,或强行带人闯入,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落人口实,也容易激化矛盾,对你姐姐的处境恐怕更为不利。”他说的确是实情,皇子之间关系微妙,直接插手兄弟妾室之事,是官面上的一大忌讳。
若曦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泪水又涌上来:“那……那就没有办法了吗?爷,姐姐她……等不起啊!”
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十爷心疼更甚。他揽紧她,沉声道:“别急,硬来不行,咱们可以迂回。这事,或许得让福晋出面。”
“福晋?”若曦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错。”十爷点头,思路逐渐清晰,“福晋是嫡妻,与八福晋同为皇子福晋,身份对等。让她递帖子去八贝勒府拜访,理由嘛……就说你思念姐姐成疾,她作为嫡福晋体恤,亲自带你过府探望生病的姐姐。这是妯娌、姐妹间的正常走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是,”若曦忧虑道,“八福晋若是连福晋的面子也不给,或者即便让见了,也不许我们带大夫进去诊脉,又或者表面上应允,背后还是阻挠用药,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关键在于大夫,而且必须是能镇得住场、让八福晋不敢轻易动手脚的大夫。”十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太医我们不便强请,但宫里除了太医,还有旁人。咱们请太后身边的医女。”
“太后身边有几位医术精湛的嬷嬷和医女,常年侍奉凤体,经验丰富,尤其精通妇人内症与调理。她们身份特殊,虽无太医官职,却代表着太后的颜面。”
“但……如何能请动太后身边的医女出宫呢?”若曦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纱。
十爷已然成竹在胸:“让福晋去求。福晋出身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太后也是蒙古科尔沁出身,平日对福晋本就多有照拂。就让福晋以自己‘多年未孕,想请太后身边的嬷嬷帮忙调理身子’为由,求一位懂医理的嬷嬷或医女到府中小住一段时日。这个理由,正当且不易驳回。等医女到了咱们府上,再让福晋带着你去八贝勒府‘探望姐姐’,随行带着这位‘恰好在府中为您调理’的医女,‘顺便’给病中的若兰请个平安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八福晋再跋扈,总不敢公然阻拦太后身边出来的人,更不敢在她们眼皮底下再做手脚。”
他顿了顿,又道:“同时,我会派两个机警可靠、生面孔的护卫,想办法在八贝勒府外盯着,看看出入情况,若能找到一两个突破口,或探听些更确切的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计划周详,环环相扣。既顾全了规矩体面,又切中了要害。到底是皇子,虽与其他兄弟比,憨了些,但是还是有些本事的。若曦听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绝望的心,终于渐渐落回实处,生出一股暖流和力量。她望着十爷,眼泪再次滑落,这次却是掺杂了感激与希望的泪水。
“爷……谢谢您……”她哽咽着,除了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她知道,十爷肯为姐姐的事如此费心筹谋,甚至不惜动用可能引起注意的力量,大半是因为心疼她。这份情意,在这冰冷的皇城冬日里,显得如此珍贵。
“傻话。”十爷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你的事,就是爷的事。你且宽心,我这就去同福晋商议。你照顾好自己,别姐姐还没好,你先倒下了。晞儿还需要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抚慰与承诺。
十爷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沉稳,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若曦倚在门边,望着他消失在廊檐下的身影,紧紧抱住了懵懂依偎过来的弘晞。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在酝酿一场大雪。但听雨轩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助与冰冷,已被一份坚实的依靠和清晰的希望所驱散。姐姐,你一定要撑住。我们……就来救你了。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208/4102236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