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福晋有孕
康熙四十八年的初春,来得比往年都早些。才过正月,护城河的冰面便裂开了细纹,御花园的柳枝也隐隐透出鹅黄的芽苞。然而,这份春意似乎只眷顾天地自然,紫禁城内的气氛,依旧如寒冬般凛冽肃杀。
废太子仍幽禁,了无生气;十三爷拘在宗人府,音讯全无;直郡王与八爷党在朝堂上开始明争暗斗,斗得愈发激烈,直郡王也看出了老八的野心,康熙只冷眼旁观。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而与这一墙之隔的十贝勒府,却仿佛被春风格外眷顾,自成一方恬静安然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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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若曦已起身。弘晞两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模仿力强的时候,清晨醒得极早。若曦披了件家常的淡紫色缎袄,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正耐心地给坐在炕上的儿子穿衣裳。
“晞儿,手手伸出来……对,真棒!”若曦柔声哄着,将一件绣着如意云纹的小夹袄套在儿子身上。弘晞配合地伸胳膊,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盯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嘴里含糊地学舌:“鸟……飞飞……”
“嗯,小鸟在飞。”若曦系好盘扣,亲了亲儿子嫩嫩的脸颊,“等会儿用了早膳,额娘带你去给嫡额娘请安,好不好?”
“嫡……额娘……”弘晞学着,忽然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糕糕……甜甜……”
若曦失笑,知道他是惦记十福晋那里常备的软糯点心。“小馋猫,就知道吃。”她点点儿子鼻尖,心里却一片柔软。这样的清晨,琐碎寻常,却充满生机,是她穿越而来后,最珍视的人间烟火。
用过早膳,若曦牵着弘晞,慢慢往正院走去。沿途经过小花园,几株早开的玉兰已绽出毛茸茸的花苞,空气清冽湿润。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朝堂那些纷扰彻底抛在脑后。
管他八爷党如何风光,四爷如何蛰伏,太子党如何凋零。 她心里明镜似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结局早已注定。老八注定是镜花水月,老四才是真龙天子。她所求不多,只要十爷不掺和进那要命的夺嫡漩涡,安安分分,凭着贵妃之子的高贵出身,将来一个铁帽子亲王总跑不了。她和孩子,便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至于那位还在北院偏房里时而哭骂、时而痴笑的郭络罗氏……若曦目光微黯。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如今府里上下,几乎无人再提起那个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有十福晋每月仍按时拨去份例,嘱咐下人不得苛待,算是仁至义尽。
到了正院,十福晋刚理完事,见她们母子来,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快进来,外头还有寒气呢。”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常服,气色红润,比前阵子丰腴了些,更显雍容温婉。
“给福晋请安。”若曦规规矩矩行礼,弘晞也学着额娘的样子,摇摇晃晃地拱小手,奶声奶气:“安……”
“哎哟,我们晞哥儿真懂礼!”十福晋心都要化了,忙让丫鬟端来温热的牛乳和一早备下的栗子糕,“快来嫡额娘这儿。”
若曦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看着十福晋细心喂弘晞吃糕点,柔声问:“福晋昨夜睡得可好?这几日倒春寒,可觉得冷?”
“好着呢,屋里地龙烧得旺,一点不冷。”十福晋笑道,又关切地看若曦,“倒是你,瞧着清减了些,可是照顾晞儿太操劳?弘旭那边你也常惦记,可别累着自己。”
“妾身不累。”若曦摇头,抿了口茶,“倒是福晋,月事可还准?妾身瞧着,您上次小日子,似是腊月二十左右?这都快出正月了。”她问得自然,像是姐妹间寻常的关心。
十福晋怔了怔,放下糕点,仔细回想:“是呢……腊月二十二来的,按说早该到了,迟了有七八日了。”她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年下忙碌或是天气变化所致。
若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许是这些时日事多,或是换季脾胃不和。福晋若不放心,不妨请个平安脉瞧瞧?总归稳妥些。”她记得清楚,腊月底、正月初那几日,正是她“算着”十福晋容易受孕的日子,刻意寻了由头,劝十爷多去了正院几次。十爷起初还不大情愿,觉得她推他走,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也好。”十福晋点头,“不是什么大事,请个脉也安心。”她如今掌管中馈,又是非常时期,身子确实不能有半点马虎。
“那妾身下午陪福晋去花园走走?梅花还没谢尽,杏花骨朵也冒头了,散散心,胃口或许也能开些。”若曦提议。
“好啊,叫上乐班,在暖亭里煮茶听曲儿,咱们也松快松快。”十福晋欣然应允,又想起什么,“对了,前儿听说前门大街新开了家南货铺子,有上好的西湖龙井和苏州点心。改日得空,咱们递帖子出去逛逛?总在府里也闷得慌。”
“福晋做主便是。”若曦笑了。这样的日子,赏花、听戏、吃茶、逛街……平淡琐碎,却真实可触,远比那看似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权力巅峰,更让她心安。
下午,暖亭里果然其乐融融。十福晋、若曦,还有两位安分的侍妾,围坐品茗。屏风后乐伎轻拨丝弦,奏着《春江花月夜》。亭外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与不远处杏树枝头点点嫣红相映成趣。
十福晋倚着软垫,听着曲子,目光偶尔落在不远处空地上追着一只彩球跑的弘晞和弘旭身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若曦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傍晚,胤䄉从书房过来,脸色却不大好。今日虽禁足,但外头的消息仍零星传来。听说八哥的门人又得了两个肥缺,十四弟在兵部风头正劲,而四哥那边依旧沉寂。他心里憋闷,又无处发泄。
“爷来了。”十福晋起身相迎。
若曦察言观色,递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爷尝尝这茶,清火静心。”
胤䄉接过,牛饮般灌了一口,重重坐下:“静心?怎么静心!外头……”
“爷。”若曦轻轻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外头天翻地覆,咱们府里,岁月静好,便是福气。您看,福晋今日气色多好,孩子们玩得多开心。”
胤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十福晋含笑望着孩子们,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润安宁。他胸中的郁气莫名散了些,是啊,至少他还有这个家。
“福晋,”若曦转向十福晋,笑道,“您不是说这几日胃口不佳么?妾身小厨房炖了山药乌鸡汤,最是温和滋补。不如今晚就让爷陪您用膳,尝尝那汤?爷也好久没尝尝正院小厨房的手艺了。”
十福晋脸颊微红,看了胤䄉一眼,轻轻点头:“也好。”
胤䄉却皱眉看向若曦,眼神有些不解,还有些……受伤。他又不是傻的,近来若曦常常这般,变着法儿劝他去正院。起初他以为她是体贴,可次数多了,他心里便不是滋味起来。莫非……她对自己淡了?厌倦了?所以才总把他往外推?
这念头让他心烦意乱,晚膳也吃得没滋没味。在正院歇下时,他忍不住问十福晋:“若曦近来……可有什么不对?她总劝我来你这儿。”
十福晋正对镜卸簪,闻言手一顿,从镜中看着丈夫困惑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脸,心中明了。她转过身,柔声道:“爷想多了。若曦妹妹是真心为咱们府里着想。她私下常跟我说,爷是皇子,妾身是嫡妻,府里该有个嫡子,才更稳固,对爷的前程也好。她劝您来,是盼着……盼着我能早日为爷开枝散叶,是顾全大局,更是心疼爷。”
胤䄉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顾着纠结若曦是不是疏远自己,却没想到她深层的用意。盼着嫡子……是啊,成婚这么多年,福晋一直未有身孕,虽非她之过,但终究是块心病。若曦她……竟是这般不计较自身得失,事事为他盘算吗?
一股混杂着愧疚、感动和难以言喻的温暖情绪涌上心头。他握住十福晋的手:“福晋,委屈你了。”
十福晋摇摇头,眼圈微红:“是妾身福薄,未能早日为爷诞育嫡子。若曦妹妹她……真的很好。”
这一夜,胤䄉心中对若曦那点小小的怨气,彻底烟消云散,化作更深的珍惜与敬重。
日子流水般过着。转眼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十福晋的月事依旧没来,胃口倒是越发挑剔起来,晨起还有些恶心。她自己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又惊又喜,又怕空欢喜一场,便悄悄请了相熟的老太医进府。
诊脉是在正房内室,门窗紧闭。老太医凝神屏息,三指搭在十福晋腕间,片刻后,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恭喜福晋,贺喜福晋!这是滑脉无疑,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了。胎气稳固,福晋只管宽心静养。”
尽管早有预感,真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消息,十福晋仍是瞬间红了眼眶,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激动得声音发颤:“真……真的?多谢太医!多谢!”
消息如春风,瞬间吹遍了十贝勒府每个角落。胤䄉正在书房练字,闻讯笔都掉了,墨迹污了一大片也浑然不觉,拔腿就往外跑,一路冲到正院,脚步却在外间猛地停住,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慌乱,其实他也是想要个嫡子的。
他稳了稳心神,掀帘进去,见十福晋倚在榻上,脸上是混合着喜悦与羞涩的红晕,若曦正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
“爷……”十福晋见他进来,想要起身。
“别动!快躺着!”胤䄉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想碰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得像个小伙子,看起来还挺滑稽,“真……真有了?太医怎么说?你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逗得十福晋和若曦都笑了。
“爷,您慢点儿问。”若曦笑着起身让开位置,“太医说福晋胎象稳固,一切都好。只是头三个月需格外仔细,静养为上。”
胤䄉这才看向若曦,眼神复杂极了,有狂喜,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动容。他想起前段日子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简直无地自容。“若曦……多亏了你。”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若曦噗嗤笑了摇头:“是爷和福晋的福气到了。都是爷努力,也是福晋好运,妾身不过是尽本分,规劝几句而已。”她看着胤䄉小心翼翼扶着十福晋的模样,看着十福晋眼中幸福的光彩,心中一片安然喜悦。这个家,更完整,更稳固了。
接下来的日子,十贝勒府上下如同上了发条,一切以正院为中心运转。胤䄉头一回显出雷厉风行的一面,亲自将府里所有下人重新梳理了一遍,凡有半点可疑、与外界,尤其是八爷、九爷府牵扯过密的,不论背景,一律寻了由子打发出去,换上一批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新人。厨房、采买、针线房等要害处,更是安排了双倍人手互相监督。
十福晋自己也万分小心,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过了好几遍筛子,贴身用物一律由最信任的嬷嬷亲手打理,入口的饮食更是谨慎再谨慎,连水都要试过才用。若曦几乎每日都来正院坐坐,陪着说话解闷,将弘晞也带来逗嫡额娘开心,却从不越俎代庖,分寸拿捏得极好。
府里喜气洋洋,年节虽已过,但这迟来的嫡子喜讯,比过年更让人振奋。因着禁足,今年的宫宴十福晋早早就称病告假,胤䄉也禁足未出席。一家子关起门来,吃了顿温馨热闹的家宴,席间笑语不断,其乐融融。谁也没提外头的事,更不愿去想宴席上八福晋可能如何风光得意、语带机锋。
转眼到了二月下旬,十福晋的胎满三月,坐稳了。胤䄉这才郑重写了折子,将喜讯上报宫中。
折子递上去第三日,宫里来了人,不是寻常太监,竟是康熙身边得力的副总管太监赵昌。
“十爷,福晋,皇上口谕。”赵昌笑容满面,显然带来的不是坏消息。
胤䄉携十福晋、若曦及府中众人跪接。
赵昌清清嗓子,学着康熙的语气,慢悠悠道:“皇上说了:老十这个混账,朕让他闭门思过,他倒好,给朕‘思’出个嫡孙来!倒是桩好事!成婚这么些年了,总算开窍了。嗯……既是喜事,便不罚他了。传朕旨意,十阿哥胤䄉禁足思过已见其效,着即解除,好生办差,莫再莽撞。”另外听说四爷,亦一并解除禁足。
口谕传完,赵昌又换上笑脸,亲自扶起胤䄉:“十爷,恭喜恭喜!皇上听说福晋有喜,很是高兴,赏了不少滋补药材和锦缎,随后便到。皇上还说,让福晋好生养着,平安生产。”
“儿臣(臣妾)叩谢皇阿玛恩典!”胤䄉和十福晋喜出望外,连忙再次谢恩。
送走赵昌,胤䄉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阔别数月、似乎格外高远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浑身充满了劲儿!
“解禁了!爷能出去了!”他忍不住挥了挥拳头,像个孩子般兴奋。这几个月,可把他憋坏了!虽说府里安宁,但大男人总困在这一方天地,实在难受。
十福晋和若曦相视一笑,都为他高兴。
“这下好了,爷又能出去办差了。”十福晋柔声道。
“可不是,”若曦也笑,“再关下去,咱们爷怕是要闷出犄角来了。”
胤䄉哈哈大笑,一手揽过十福晋,一手习惯性地想去拉若曦,又觉不妥,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眼中是毫无阴霾的璀璨笑意:“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往后,爷好好办差,你们好好过日子!咱们府里,会越来越好!”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新绿的柳条,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阴霾。墙外,朝堂风云依旧诡谲;墙内,十贝勒府却沉浸在新生命即将降临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若曦看着眼前笑闹的丈夫、温柔的主母,听着孩子们稚嫩的欢语,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她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未来可期。而她要做的,就是护好这片小小的天地,在这历史的洪流中,安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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