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亲人相见
康熙五十五年冬,紫禁城被一场连绵的大雪覆盖。宁寿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殿檐下悬着的冰凌在惨淡的日光中泛着冷光。太后的病,如同这漫长的冬季,时好时坏,却总不见真正的好转。
年末的宫宴,太后未能出席。乾清宫张灯结彩,珍馐美馔摆了满殿,可宴席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康熙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可那双眼中分明藏着忧色。百官宗室按部就班地行礼、敬酒、说吉祥话,可每个人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若曦随十福晋坐在席间,看着这满殿的繁华与虚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悄悄望向御座旁那个空着的席位——那是太后的位置。往年这时候,太后总会坐在那儿,笑容慈祥地看着满堂儿孙,偶尔与康熙说几句话,声音不高,却总能让人心安。
可今年,那席位空着。
宴至中途,康熙忽然放下酒杯,起身道:“朕有些乏了,你们自便吧。”说罢,竟不等众人行礼,径直离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重新举杯,却再无人敢高声谈笑。这场本该热闹的年宴,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回府的马车上,胤䄉长长叹了口气:“皇玛嬷这一病...皇阿玛心里不好受。”
十福晋也很是忧心,若曦轻声应道:“太后娘娘待皇上如亲子,皇上待太后如生母。这份母子情,比血缘更珍贵。”
“是啊。”胤䄉,“皇阿玛小时候,皇玛嬷没少护着他。这些年来,皇玛嬷从不插手朝政,也不与后宫争权,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宁寿宫。皇阿玛常说,有皇玛嬷在,这宫里就还有个‘家’的样子。”
若曦心中酸楚。太后这一生,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孤单寂寥。远嫁千里,无儿无女,丈夫不爱,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康熙这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孝心。
可这份慰藉,也快要感受不了了。
过了正月十五,太后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可太后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这日若曦随十福晋进宫探望,正赶上太后难得清醒。老人家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明。
“你们来了。”太后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外头...外头下雪了吗?”
十福晋忙道:“昨儿下了场小雪,今儿停了。太后想看雪,等您身子好些,臣妾扶您去窗边看。”
太后摇头:“不用了。哀家...哀家想起小时候,在科尔沁草原上。冬天的雪啊,能没过膝盖。我和哥哥们骑马打猎,马跑起来,雪沫子溅得满脸都是...”她眼神悠远,仿佛透过宫墙,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草原。
若曦心中一动,轻声道:“太后想家了。”
“想啊...”太后闭上眼睛,“怎么能不想呢?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不像这宫里,风都是绕着弯儿吹的。”
这话说得凄凉。十福晋是蒙古格格,闻言红了眼眶:“太后,等春天来了,草原上的草绿了,臣妾陪您回去看看。”
太后睁开眼,笑了:“傻孩子,回不去了。哀家这一生...注定要老死在这紫禁城里了。”她顿了顿,“不过也好。这儿有你们,有皇上,有这么多孝顺的孩子。哀家...不孤单。”
可若曦从她眼中,分明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思念。
回府的路上,若曦一直沉默。十福晋以为她是为太后难过,温声安慰:“生死有命,太后这般年纪,也算是喜丧了。”
若曦摇头:“臣妾不是难过太后年迈,是难过她这一生...太苦了。”
一个女子,花一样的年纪离开家乡,从此再未回去。在深宫中熬了六十年,熬到丈夫去世,熬到养子成了皇帝,熬到自己成了太后。可这一生,她可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若曦回到听雨轩,从箱底翻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很多画卷。
那是顾先生这些年为弘晞、弘砚画的画像。从弘晞襁褓中的第一张,到弘砚三岁生辰的画像,一张张,记录着孩子们的成长。
顾先生是胤䄉请来的画师,工笔细腻,尤其擅画人物。自弘晞出生起,若曦就请他为孩子们画像,从未间断。这习惯渐渐在京中传开,不少富贵人家都效仿,顾先生也因此名声大噪。弘晞五岁那年,顾先生来辞行,说外头请他作画的人太多,不能再常驻府中。胤䄉爽快地应了,只让他每月来一次,其他时间自便。
若曦一张张翻看。弘晞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蹒跚学步的幼儿,再长成如今能背《论语》的小少年。弘砚从皱巴巴的新生儿,长成胖乎乎的娃娃,再长成会背诗会认字的小公子...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胤䄉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画像落泪,吓了一跳:“若曦?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若曦忙擦眼泪:“没有。就是...就是看着孩子们长大,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胤䄉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想家了?”
“嗯...”若曦靠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想起我额娘走得早,想起阿玛一个人在西北...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想起了现代的生活,可这个时代的“阿玛”马尔泰将军,她也确实挂念。这些年,这位父亲虽远在西北,却从未忘记她这个女儿。年节时的礼物,不定时的书信,还有那些暗中为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真心。
可她呢?她这个占据了人家女儿身体的冒牌货,连“阿玛”的面都没见过。刚开始每次来信,都是让丫鬟代读,回信也是让丫鬟代笔——她怕字迹不对,露了马脚。后来为了掩藏痕迹用的都是数字,再后来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现在勤练书法改了风格。
“明年,”胤䄉忽然道,“明年我想办法,让马尔泰将军回京述职。你们父女,好好见一面。”
若曦心中一颤,抬头看他:“爷...”
“我知道你想他。”胤䄉认真道,“你虽然不说,可每次收到西北来信,都会看很久。我也想见见这位...嗯,爷的岳父大人,谢谢他...把你教得这么好。”
若曦鼻子一酸,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她靠进胤䄉怀里,闷声道:“谢谢爷。只是,阿玛可不敢当爷的岳父大人,让人听见了说他狂妄了。”,老十笑了下说道:“你啊,这会儿还记着规矩,真是...”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若曦却久久未能入睡。她想起太后思念家乡的眼神,想起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想起那位素未谋面却对她极好的“父亲”...
“爷,”她忽然轻声开口,“您说...太后娘娘最想的,是不是再见见家乡的亲人?”
胤䄉已经半睡半醒,含糊应道:“嗯...应该是吧...”
“如果能见到亲人,太后一定很开心。”若曦继续道,“说不定...病都能好一些。”
胤䄉没再回应,已经睡着了。
可若曦知道,他听进去了。
次日一早,胤䄉罕见地没有赖床,匆匆用了早膳就出门了。午后回来时,脸上带着兴奋。
“若曦!成了!”他一进门就嚷。
若曦正在教弘砚写字,闻言抬头:“什么成了?”
“皇玛嬷的事!”胤䄉喝了口茶,“今儿一早我去找四哥,把你昨儿的话跟他说了。四哥也觉得有理,下午就带我去见了皇阿玛。”
若曦心中一惊:“你们去见了皇上?”
“是啊。”胤䄉点头,“皇阿玛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朕疏忽了。太后这些年,从没提过想家,朕就以为...是朕大意了。’”他模仿康熙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皇阿玛当即就下旨,宣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族人进京觐见!”
若曦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更没想到胤禛会如此重视她随口的一句话。
“四爷他...没问什么?”
“问了。”胤䄉挠头,“四哥问我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我就说...是听你说的。”他嘿嘿笑,“四哥夸你心细,说你是个有心的。”
若曦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些复杂。
圣旨很快发出。两个月后,康熙五十六年春,科尔沁的使者抵达京城。
为首的扎萨克多罗郡王博尔济吉特·沙津,是太后侄子,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典型的蒙古汉子。随行的还有辅国公那木济勒,太后的侄子,年过五旬,举止沉稳;一等台吉班第,沙津的堂弟,英气勃勃。
这三人并非空手而来。沙津献上九十九匹科尔沁良马,那木济勒献上白狐皮、貂皮各九十九张,班第献上草原特有的药材、奶酪、马奶酒。贡品堆满了乾清宫前的广场,引来百官围观。
康熙在乾清宫正殿接见三人。沙津行三跪九叩大礼,用蒙语高声道:“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沙津,奉皇上旨意,率族人进京觐见。愿皇上万寿无疆,愿大清国祚永昌!”
康熙难得露出笑容,也用蒙语回道:“起来吧。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那木济勒抬头,眼眶微红:“皇上,臣等...臣等终于又见到您了。上次觐见,还是您十二年前巡幸塞外的时候。”
康熙记得这个老臣。二十年前准噶尔犯边,科尔沁出兵相助,那木济勒率三千骑兵驰援,立下战功。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这些年,科尔沁可好?”康熙问。
“托皇上的福,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沙津回道,“只是...只是姑母多年未归,族中亲人时常念叨。”
康熙神色黯然:“是朕疏忽了。太后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这次让你们来,就是想让太后见见亲人,以慰思乡之情。”
“谢皇上隆恩!”三人再次叩首。
接见后,康熙特意留三人在宫中用膳。席间,沙津说起草原上的趣事,说起科尔沁这些年的变化,康熙听得入神,偶尔问几句,气氛融洽。
宴毕,康熙郑重道:“你们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太后。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等遵旨。”
宁寿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沙津、那木济勒、班第入宫,同来的还有班第的妻子——固伦端敏公主。这位公主是康熙的嫡长女,孝惠皇后的养女,当年嫁到科尔沁,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这次随夫进京,既是为探望太后,也是为看看阔别多年的京城。
太后见到亲人,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靠在榻上,拉着沙津的手,细细端详:“像...真像你祖父,我的父亲。这眉眼,这鼻子...哀家记得,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沙津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姑母,侄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太后抹泪,“能再见着你们,哀家...死也瞑目了。”
那木济勒也上前行礼。太后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木济勒啊,你也老了。”
“姑母却还是当年的样子。”那木济勒红着眼眶,“在侄儿心里,姑母永远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
这话逗得太后笑了:“就你会说话。”
端敏公主上前,行了个标准的蒙古礼:“皇玛嬷,孙女回来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端敏啊,在草原上可习惯?”
“习惯。”端敏公主笑道,“刚开始是不惯,可这些年也好了。草原广阔,骑马射箭,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这话说得坦率,太后听了却有些伤感:“是啊...草原自在。哀家...哀家也想回去看看。”
沙津忙道:“等姑母身子好了,孙儿接您回科尔沁。咱们骑马,打猎,喝马奶酒,唱长调...”
太后听着,眼中泛起向往的光,却最终摇了摇头:“回不去了。哀家这一生...注定要留在这儿了。”她顿了顿,“不过有你们在,说说草原上的事,也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宁寿宫成了草原故事的殿堂。沙津说那达慕大会,说赛马夺冠的黑骏马;那木济勒说部落里的趣事,说哪个小子又闯了祸;班第说打猎的惊险,说如何围捕一头猛虎;端敏公主说蒙古包里的生活,说孩子们如何学骑马、学射箭...
太后听得入神,时而笑,时而叹。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小时候如何学射箭,如何偷骑阿爸的战马,如何在敖包前许愿...
若曦随十福晋去探望时,常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太后靠在榻上,周围围坐着蒙古亲人,大家用蒙语交谈,笑声不断。太后的脸色,竟真的一日日红润起来。
有一日,太后甚至能下床了。她在班第和端敏公主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春光,轻声道:“草原上的春天,该来了吧?”
“来了。”沙津道,“草已经绿了,花也开了。姑母若回去,正好能赶上最好的时候。”
太后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眼中水光潋滟。
那日之后,太后的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太医们啧啧称奇,说这是“心药医心病”。康熙闻讯大喜,赏赐了沙津等人无数珍宝。
春暖花开,紫禁城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太后能挺过这一关了。
科尔沁众人在京中住了三个多月,直到初夏才辞行。
离别那日,太后坚持要送。她让人备了软轿,由身边的嬷嬷扶着,亲自送到了宁寿宫门口。
晨光熹微,照在太后苍老的脸上。她握着沙津的手,久久不放。
“回去好好生活,”她声音很轻,“哀家...一切都好。你们别惦记。”
沙津红着眼眶点头:“侄儿记住了。姑母保重身子,等明年...明年侄儿再来看您。”
“好,好。”太后点头,又看向那木济勒、班第,“你们也是,好好过日子。草原上的鹰,要飞得高高的。”
三人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端敏公主也跪下行礼,泪流满面。
轿子启动,渐行渐远。太后一直望着,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闭上眼。
“回去吧。”她轻声说。
若曦站在四福晋和十福晋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楚难言。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太后心里清楚,沙津他们心里也清楚。所以这场送别,才如此沉重。
回府的马车上,若曦一直沉默。十福晋叹道:“太后这一生...太不容易了。”
“是啊。”若曦轻声道,“远嫁千里,最后能见亲人一面,也算是...圆满了。”
她想起自己。她也有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飞机汽车、有相对平等自由的现代世界。可好在,她在那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这般撕心裂肺的牵挂。
可太后有。她有草原,有亲人,有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若曦,”十福晋忽然问,“你想过回西北看看吗?”
若曦一怔,随即摇头:“臣妾...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家乡”,那个所谓的“父亲”,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若曦下车时,回头望了眼紫禁城的方向。夕阳西下,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染成橘红色,美得凄艳。
就像太后的一生,尊荣无限,却也孤单无限。
可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她见到了想见的人,听到了想听的故事,圆了一个做了六十年的梦。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她自己...若曦转身,走进府门。听雨轩院中,弘晞和弘砚正在追逐玩耍。
胤䄉从正院见过了福晋便过来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回来了?累不累?福晋看着倒是还好。”
若曦摇头,靠在他肩上:“不累。就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无常,感慨聚散离合。”她轻声道,“可好在...我还有爷,还有孩子们。”
胤䄉将她搂紧:“是啊。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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